船队离开罗马之后,沿着地中海往西走,穿过直布罗陀海峡,然后一路向北。过了比斯开湾,海水的颜色渐渐从深蓝变成灰绿,气温也一天比一天低。甲板上的风开始带着寒意,千代子给林越端茶的时候多披了一件外衣,樱子把花瓶从甲板移到了船舱里,菜菜子炖汤的次数比前几天多了。
到挪威海岸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船舷上,沙沙地响。海岸线是深灰色的岩石和积雪的山峦,偶尔能看到一两座红顶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面,烟囱里冒着白烟。海面上漂着浮冰,船队放慢了速度,小心地绕过那些白色的冰块。有时能看到几只海豹趴在浮冰上晒太阳,船靠近了就翻个身滑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小七在衣领里说:“林爷,瑞典国王说在斯德哥尔摩港等您。他还说,欢迎仪式之后,他会亲自带您去看极光。”
“极光?”林越说,“这个倒没见过。”
船队沿着挪威海岸继续北上,绕过挪威南端的林德斯内斯角,进入了斯卡格拉克海峡。海峡两侧是挪威和丹麦的海岸,窄的地方能同时看到两岸的陆地。雪越下越大了,海面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地平线被雪雾遮得看不清楚。船上的灯在天色暗下来之后就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雪面上,把甲板照出一小片暖色。
到斯德哥尔摩港时,雪停了。码头上的积雪被提前清扫过,堆在两边形成两道白色的矮墙。瑞典国王站在码头正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呢大衣,戴着一顶毛皮帽子,脚上是一双高筒皮靴。他身后站着几位北欧邻国的领导人——挪威首相、丹麦首相、芬兰总统,还有冰岛总理。几个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装,站成一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缕一缕地散开。
小七汇报:“林爷,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六世。旁边是挪威、丹麦、芬兰和冰岛的领导人。”
林越从跳板上走下来,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知子特意准备的厚外套,领口翻着毛边,里面是件深色的高领衫。千代子跟在后面,裹着一件厚棉袍,手里还端着茶壶,茶壶外面包了一层棉套保温。樱子抱着花瓶,瓶里的花换成了几枝松枝和红色的浆果。菜菜子拎着食材袋,光子的按摩床裹了一层油布防雪,舞子把扇子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英子裹着围巾只露出眼睛,郁子把毛线团揣在口袋里,知子抱着衣服箱子,芳子背着医药箱。
瑞典国王迎上来,弯腰鞠了一躬,然后用法语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述:“国王说,欢迎林先生来到瑞典。他说北欧的冬天很冷,但极光很美。林先生来得正是时候,今晚的天气晴朗,适合看极光。”
林越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从斯德哥尔摩到看极光的地方,坐的是瑞典国王安排的专列。火车一路往北开,穿过大片大片的针叶林和冰封的湖泊。车窗外是绵延不断的雪原,白桦树和云杉的枝桠上挂满了积雪,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驯鹿从林间跑过去,蹄子扬起一片雪末。车开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火车停在了一个叫阿比斯库的小站。站台很小,只有一间木屋,屋顶上堆着厚厚的雪,门口挂着一盏风灯,火苗在风里晃着。
下了火车,又坐了一段雪橇。雪橇是狗拉的,六只哈士奇排成一列,犬吠声响彻雪原。林越坐在雪橇上,看那些狗在雪地里奋力奔跑,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身后连成一条线。千代子坐在后面的雪橇上,茶壶被她抱在怀里怕颠碎了。樱子的花瓶被山田用毯子裹好放在行李堆里。其他人也各自坐上了雪橇,菜菜子的食材袋在雪橇颠簸时差点滑出去,被光子一把拽了回来。
雪橇停在一处山坡下的木屋营地。营地不大,几间木屋围成一圈,中间空地上架着一堆篝火,火光照着周围的雪地,把雪面映成暖橘色。木屋后面是一片开阔的雪坡,坡顶上搭了一个观景台,几盏风灯挂在台子四角,在夜色里亮着微光。
国王带着众人走上观景台。台上摆了椅子,铺了兽皮垫子,旁边放着一只铜壶,壶里的热饮冒着白气。林越坐下来,接过千代子递来的茶——茶壶包在棉套里,茶水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抬头看天。
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云,星空黑得透彻,星光亮得刺眼。银河横跨天幕,从南到北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带。远处的雪山轮廓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青白色,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洗去了颜色。
国王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翻译转述:“国王说,极光通常在后半夜出现。请林先生耐心等待。”
林越没说话,靠着椅背,把茶杯端在手里,看着头顶的星空。风吹过来,带着雪地的清冽气息。周围很安静,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犬吠。九个女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千代子坐在林越侧后方,樱子把松枝花瓶摆在观景台的栏杆上,菜菜子从食材袋里翻出点心分给众人,光子铺开一张毯子盖在林越膝盖上,舞子裹着毯子看星星,英子轻声哼起一段悠长的调子,郁子数了数毛线团又收好,知子把林越的外套领口拢了拢,芳子端着保温杯小口喝水。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天幕上先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绿色光带。很细,很淡,像是一层薄纱被风吹到了天上。光带慢慢变宽,变亮,从浅绿变成翠绿,边缘泛着粉紫色的边。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依次出现,在天幕上交织在一起,像有人在夜空里拉了几条发光的绸带。绿色是主调,粉紫和淡蓝穿插其间,最亮的时候能看到光带在天上流动、翻滚,像被风搅动的绸缎。
整个观景台上的人都仰着头,没有人说话。国王的翻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旁边几位北欧领导人的脸被极光映成一片浅绿色,呼出的白气在极光背景里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