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的事处理完，林越没急着回杭州。
他决定在宁波待两天，看看芳子在医务室干得怎么样——毕竟把医务室交给一个日本女护士，老百姓能不能接受，他心里没底。
第二天早上，林越带着千代子和山田，去了城隍庙改成的临时医务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
“哇——疼！疼！”
“别动，马上就好了。”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说的是日语，但语调很轻很柔，跟平时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子完全不一样。
林越推门进去。
医务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药柜靠墙摆着，绷带、纱布、药水瓶分门别类。中间一张木板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床上，光着膀子，左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渗血。
芳子蹲在他面前，拿着镊子夹着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发用白布包着，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疼吗？”芳子用生硬的中文问。
“疼……”小男孩眼泪汪汪。
“再忍一下，马上好。”芳子轻轻吹了吹伤口，“我给你吹吹，不疼了。”
小男孩果然不哭了，抽着鼻子看芳子。
芳子动作很熟练，消毒、上药、包扎，三分钟搞定。最后她在绷带上贴了一块胶布，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好了。三天后来换药。”
小男孩跳下床，跑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谢谢日本阿姨。”
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
林越站在门口，看完了全过程。
“干得不错。”他说。
芳子这才发现林越进来了，赶紧鞠躬：“林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林越走到药柜前，看了看上面的药品，“这些药够用吗？”
芳子摇摇头：“不太够。抗生素快用完了，止痛药也没多少。绷带倒是够，我让人用旧床单洗了消毒，剪成条用。”
林越点点头，从万能库里召唤了一箱药品——2081年的广谱抗生素、高效止痛药、外伤愈合喷剂，全是当时最先进的。
芳子打开箱子，看着那些药瓶上的标签，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药？我怎么没见过？”
“好药。”林越说，“比你以前用的好一百倍。口服的抗生素，一天一次，三天见效。外伤喷剂，喷上去就不感染了。”
芳子拿出一瓶喷剂，看了看说明书——虽然是3081年的文字，但她看不懂，只认识上面的数字和图示。
“这个……怎么用？”
“对着伤口喷两下，然后包扎。不用消毒，不用换药，三天后拆开就好了。”
芳子半信半疑，但不敢质疑林越。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病人。是个老头，腿上的疖子化脓了，肿得跟鸡蛋似的，疼得走不了路。
“大爷，您坐。”芳子扶老头坐下，看了看疖子，“这个要切开排脓。”
她拿起手术刀，消毒、打麻药，手起刀落，脓血喷出来。老头一点没感觉到疼。
芳子挤干净脓血，然后用林越给的喷剂喷了两下，包扎好。
“大爷，三天后来换药。”
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不疼了？这么快？”
“三天后就好了。”芳子说。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越在旁边看着，对芳子的专业水平很满意。这女人虽然用的方法传统，但手法精准、动作麻利、态度温和，是个好护士。
“芳子。”林越说。
“在。”
“以后你就是医务室的负责人。俘虏里还有没有医护人员？都调给你。”
芳子鞠躬：“谢谢林爷！我……我一定好好干！”
“还有，老百姓来看病，不收钱。药费、手术费，全免。”
芳子一愣：“全免？那……那药从哪里来？”
“从我这来。”林越说，“药有的是，用不完。”
芳子眼眶红了，又跪下了：“林爷，您真是好人……”
“起来。”林越扶她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是护士，救人的，跪什么跪？”
芳子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千代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微妙。
下午，医务室来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迷迷糊糊的。
她娘抱着她，急得直哭：“大夫！大夫！救救我闺女！”
芳子赶紧过去，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用体温计量了一下——四十度。
“烧得很高。”芳子说，“要打退烧针。”
她拿出林越给的退烧针剂，消毒、扎针、推药，动作一气呵成。
小女孩疼得哭了一声，然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打完了，让她睡一觉，醒来就退烧了。”芳子说。
她娘不信：“这么快？以前村里大夫打针，要好几天才能退烧……”
“这个药好。”芳子说，“林爷给的，比以前的药好。”
小女孩睡了两个小时，醒了。她娘一摸额头，不烫了。
“真退烧了！真退烧了！”她娘激动得哭了，“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芳子笑了：“不客气。回去多喝水，明天再来看看。”
小女孩醒过来，看见芳子，有点害怕——她从来没见过日本人，以前听大人说日本人是坏人。
“别怕。”芳子蹲下来，对她笑了笑，“阿姨是护士，给你看病。不疼了吧？”
小女孩摇摇头，怯生生地说：“不疼了。”
“那叫阿姨一声？”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日本阿姨。”
芳子笑了：“乖。”
她娘赶紧纠正：“叫芳子阿姨！什么日本阿姨，没礼貌！”
小女孩改口：“芳子阿姨。”
芳子摸摸她的头：“真乖。下次来，阿姨给你糖吃。”
小女孩笑了。
林越在门口看着，对千代子说：“你看，孩子最诚实。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千代子没说话，但眼神有点复杂。
第三天，那个腿上长疖子的老头来换药了。
芳子拆开绷带，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不红不肿，新肉长出来了。
“好了？”老头不敢相信，“这才三天……”
“再喷一次药，包三天就好了。”芳子喷了喷剂，重新包扎。
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一点都不疼了。
“芳子大夫，您真是神医啊！”老头竖起大拇指。
芳子脸红了：“不是我是神医，是林爷给的药好。”
“林爷的药好，您的手艺也好。”老头说，“以前我最恨日本人，但您不一样。您是好人。”
芳子低下头：“谢谢大爷。”
老头走了，又来了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咳嗽，咳得脸都紫了。
“芳子大夫，我孩子咳了好几天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年轻媳妇急得直哭。
芳子检查了一下，是支气管炎，有点严重。她给孩子打了针，又开了口服药。
“回去按时吃药，三天后就好了。”芳子说，“如果不好，再来找我。”
年轻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天后，她抱着孩子来了，孩子不咳了，白白胖胖的。
“芳子大夫！您救了我孩子的命！”年轻媳妇跪下了，“我给您磕头！”
芳子赶紧扶她起来：“别磕头，我受不起。孩子好了就行。”
年轻媳妇从篮子里拿出十几个鸡蛋：“这是我家的鸡下的蛋，您收下。”
芳子推辞：“不要不要，林爷说了，不收东西。”
“林爷是林爷，您是您。您救了我孩子的命，我送几个鸡蛋怎么了？”
芳子没办法，看向门口的林越。
林越点点头：“收下吧。分给其他病人。”
芳子这才收下鸡蛋，分给了几个没钱买药的穷病人。
消息传开了——城隍庙的医务室有个日本女护士，看病不要钱，药好，手艺好，对人和气。
老百姓们从害怕到怀疑，从怀疑到信任，从信任到感激。
“芳子大夫虽然是日本人，但她跟那些鬼子不一样。”
“对，她是护士，救人的。”
“林爷真有眼光，把她留下来。”
“那可不。林爷做什么都对。”
晚上，医务室没病人了，芳子在整理药柜。
林越走进来，千代子跟在后面。
“忙完了？”林越问。
芳子鞠躬：“林爷，今天看了二十三个病人。三个外伤，五个感冒，两个发烧，一个骨折，十二个慢性病。”
“累不累？”
“不累。”芳子笑了，“比在野战医院轻松多了。以前一天要看一百多个伤员，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肚子被炸开……那才叫累。”
林越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聊聊。”
芳子犹豫了一下，坐下。
“你为什么当护士？”林越问。
芳子想了想，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村里的医生对我很好，每次我去看病，他都给我糖吃。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也要当医生，给别人看病。”
“后来呢？”
“后来考上了东京女子医科学校，学了三年护理。毕业后在东京一家医院当护士。”芳子说，“日子过得挺好，虽然不富裕，但每天能帮到人，挺开心的。”
“然后就被征召了？”
芳子低下头：“是。去年接到征召令，让我随军当护士。我不想去，但不去不行。家里还有父母，不去的话他们会被当成‘非国民’……”
“非国民？”林越皱眉。
“就是……不爱国的人。”芳子说，“在日本，不说天皇万岁、不参军、不当护士，都会被骂。我没办法，只好来了。”
“来了之后呢？”
芳子沉默了一会儿：“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军队里是什么样子。他们不把中国人当人，杀老百姓、抢东西、强奸妇女……我看到了，但什么也做不了。有一次我想救一个受伤的老太太，被一个军官打了耳光，说‘支那人死了就死了，救什么救’。”
她的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我就只管给日军伤员看病，不碰中国人。不是不想救，是不敢救。救一个，我可能会被打，甚至被杀。”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怕吗？”
芳子抬头看着他：“不怕了。因为有您在，没人敢打我。”
林越点点头：“以后就在这干。比随军安全，也比随军有意义。”
芳子站起来，跪下了：“谢谢林爷！谢谢林爷！”
“起来。”林越说，“我说了，别动不动就跪。”
芳子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千代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离开医务室，林越和千代子往回走。
路上，千代子一直不说话。
林越看她一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有。”千代子低头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