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声停了。

南洋的雨林里没有海风。

只有闷热。

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腐叶发酵味。

沈长渊推开车门。

靴底踩在松软的烂泥里，压断了一根枯萎的芭蕉叶。

“嘎吱。”

声音发闷。

他没穿那件白麻衬衫。

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长衫。

袖口挽在小臂处，露出冷白色的皮肉。

张海琪从副驾驶跳下来。

战术靴砸出一个泥坑。

她反手关上车门，把垂在耳边的短发往后一捋。

“这地界，几十年没走人了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被巨大树冠遮蔽的天空。

光线暗得出奇。

前方是一条顺着山势向上的石阶。

石头是当地产的青麻石。

长满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青苔。

石缝里钻出几根手腕粗的藤蔓，死死绞在一起。

这就是龙渊阁最早的旧址。

几百年前的南洋堂口。

吴邪那叠厚厚的书稿，被沈长渊留在了海岛的圆桌上。

他看完最后一页，突然就想回这里看看。

没有带阿虎。

也没有带大批的龙渊卫。

只有他，和身后的三个女人。

沈长渊迈开步子。

他没有动用世界本源的真气去开路。

就这么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青苔往上走。

鞋底和滑腻的苔藓摩擦，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霍秀秀提着裙摆。

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及踝长裙。

刚走上第三级台阶，脚底一滑。

她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仰。

尹南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后腰。

“看着点路。”

尹南风喘了口粗气。

这里的湿热让她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长渊没回头。

他走得不快。

每一级台阶中间，都有一个深深的凹陷。

那是几百年来，无数龙渊卫和南洋脚夫用脚底板磨出来的。

当年他刚从沉睡中苏醒。

这世道乱成了一锅粥。

他一个人，拎着一把钝刀，从这座山的山脚一路杀到山顶。

那时候的石阶上没有青苔。

只有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泥。

那股子刺鼻的铁锈味，似乎还藏在这些石头的缝隙里。

沈长渊走到了石阶尽头。

前方是一座破败的青砖牌楼。

牌楼的顶盖塌了一半，碎瓦片散落一地。

两根石柱上爬满了热带雨林特有的绞杀榕。

粗大的气根像是一张大网，把整个牌楼罩在里面。

牌楼正中，挂着一块黑漆木匾。

木匾边缘腐朽了。

漆面大块大块地剥落。

上面雕着的两个字，被灰尘和蛛网盖了个严实。

沈长渊停在牌楼下。

他抬起右手，扯住一根挡在匾额前的手指粗的藤蔓。

用力往下一拽。

“刺啦。”

藤蔓断裂。

一股浑浊的灰尘夹杂着碎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落了沈长渊一肩膀。

他没去拍。

视线看着那块残破的木匾。

“龙渊”。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伐气。

这是当年他用龙渊剑的剑鞘，硬生生砸出来的。

“老祖，这牌匾木头都朽了。”

尹南风走上最后一个台阶。

她掏出一块真丝手帕，踮起脚。

想去擦匾额上的蛛网。

够不着。

她脚尖踩在旁边一块碎石上，身子晃了晃。

沈长渊伸手扶了她一把。

握住她的手腕。

“不用擦。”

沈长渊看着那两个字。

“朽了就朽了。”

他想起了当年坐在这个牌楼下的日子。

那时候，这南洋的堂口冷清得很。

几个不要命的流民跟着他。

每天都有人来砸盘口，每天都有尸体顺着这石阶往下滚。

他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

看着底下的乱世。

冷，那是真冷。

没有同类，没有牵挂。

只有那一身无处安放的暴戾血脉。

现在。

他转过身。

透过茂密的雨林树冠缝隙。

能看到山脚下远处的马六甲海峡。

巨大的远洋货轮在海面上拉出白色的航迹。

南洋的港口繁华喧嚣。

那是龙渊阁打下的太平盛世。

沈长渊胸膛微微起伏。

吸进一口带着腐叶味道的空气。

体内的世界本源之力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龙吟。

它们安静地沉在丹田。

像是一潭死水。

不，那是一面没有一丝波纹的明镜。

那些几百年积压在骨头里的杀气。

那些在长白山底里面对虚空的暴戾。

在看到这块长满青苔的牌匾时，彻底散了。

心境里的最后一道裂缝，被这南洋的热风填满。

圆满了。

沈长渊觉得自己的肩膀轻了。

不再是那种背负着整颗星球重力的紧绷感。

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人。

一个拥有神明力量的凡人。

“走，进去看看。”

沈长渊转过身，推开牌楼后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哀鸣。

门槛上的灰尘被风卷起，呛得霍秀秀直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