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站设在半山腰。

几间蓝色彩钢瓦搭成的简易房，在细雨里显得灰扑扑。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混着旁边旱厕散发出的碱臭。

一辆黑色的路虎车熄了火，引擎盖还在发散余热，雨水滴上去滋滋作响。

“跪好！”

虎烈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揪住一个男人的后衣领，像摔麻袋一样往地上一掼。

“砰。”

男人的膝盖磕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倒抽冷气，五官挤在一起，那颗油光锃亮的秃头在灯光下像个涂了蜡的冬瓜。

这就是楚光头。

九门里专门倒卖情报的中间人，外号“活地图”。

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背心，胳膊上纹着两条歪歪扭扭的青龙。

沈长渊坐在一张掉漆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粗陶茶杯。

杯里的茶叶沫子打着旋，冒出一股廉价的陈茶味。

“沈……沈爷。”

楚光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子里上下乱窜。

他那双小眼睛在眼眶里飞速打转，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

他怀里揣着两枚核桃。

那是上好的狮子头，包浆红得发紫，透着一股老物件的阴冷。

“您看，这道上的规矩，咱都是明白人。”

楚光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牙缝里还塞着半片菜叶子。

“九门里头，佛爷当年定下的法子，卖命钱可以少，但这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滑出那两枚铁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转得飞快，发出“咯哒、咯哒”的撞击声。

“规矩是什么？”

沈长渊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黑色披风垂在地上，边缘沾了一点点刚才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

楚光头见沈长渊接了话，胆子肥了一两分，屁股往后挪了挪。

“这情报呐，它得分等级。巴乃那地方，凶得很。”

“咱手里这点压箱底的干货，是拿命从老林子里抠出来的。”

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按九门的旧例，这种‘绝户级’的消息，得走‘问天价’。”

虎烈在一旁听得火大，拳头攥得咔咔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楚光头，你敢跟龙渊阁谈价钱？”

虎烈往前跨了一步，地上的碎石子被他踩碎了好几颗。

楚光头缩了缩脖子，但手里的核桃转得更急了。

他在这行混了几十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在他看来，沈长渊这种身分的人，总得讲点场面。

沈长渊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折叠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谈价钱。”

沈长渊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右手，指尖对着楚光头的掌心轻轻一弹。

“啪。”

一声清脆的爆鸣，像是炸开了一个小鞭炮。

楚光头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指缝钻进脊梁骨。

“喀嚓！”

两枚包浆了几十年的狮子头核桃，在楚光头的掌心里直接炸成了碎渣。

木质的纤维、积攒了几十年的手汗油脂，在真气的绞杀下化作了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四散。

有一些钻进了楚光头的鼻孔。

“阿嚏！”

楚光头一个喷嚏打出来，鼻涕和着粉末流了一嘴，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上面全是细密的红点，那是被碎渣迸出的血点。

“沈爷……您这是……”

楚光头声音变了调，尾音带上了哭腔。

这两枚核桃是他安身立命的念想，现在成了两摊灰。

沈长渊站起身。

他那身黑色的绸缎外套在风里抖了一下。

他走到了楚光头面前，黑色的布鞋停在了离对方膝盖不到三公分的地方。

“我没耐心听你讲九门的规矩。”

沈长渊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楚光头想往后仰，却发现脖子后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顶住了。

他被迫仰起头，看着沈长渊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却长着一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

沈长渊的双瞳里，幽蓝色的光流开始剧烈旋转。

【虚数神瞳】。

那一刻，楚光头眼里的世界崩塌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简易房，也不再是雨幕。

他看到了一片深邃的、透着死亡气息的海洋。

沈长渊的目光像是一柄烧红的利刃，直接刺进了楚光头的天灵盖。

“巴乃，在哪。”

沈长渊低声呢喃。

楚光头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那颗秃头由于极度充血，红得发紫。

他的眼珠子拼命向上翻，露出了大片混浊的眼白。

“啊……啊……”

他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声。

在他的识海里，沈长渊的身影无限放大，正用手生生剥开他的记忆层。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脑浆里，在反复揉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