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八分，县政务中心四楼。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陈钢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长条桌，一头是方国栋，另一头坐着一个陈钢没见过的中年人——应该是省医疗质控中心派下来的组长。两侧分别是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和县卫健局的两个代表。

陈钢的位置在方国栋右手边，桌上贴了张纸——“技术顾问”。

他坐下来，扫了一圈。

沈立洲没来。

王志刚也没来。

到场的卫健局代表是两个陈钢不认识的面孔，表情都是标准的“配合调查”模板——不紧不松，手里握着笔，面前放着空白笔记本。

九点三十分整。

组长开口了。姓郑，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碰头，先把已掌握的材料过一遍。方组长，你先说。”

方国栋点了下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打印件。

陈钢看到最上面那张——孟广平昨晚拍的账本首页。

“昨晚八点四十分，省药品稽查支队在丰县杨集镇一处仓库执行检查任务时，发现大量来源不明的药品。现场封存三十七箱，均无正规流通凭证。同时在仓库管理人员的办公桌抽屉内发现一本手写账本。”

方国栋把打印件推到桌中间。

“账本记录了过去十一个月的资金往来，涉及六个人名。其中三人为县医院在职人员。”

会议室里有人翻笔记本的声音停了。

郑组长伸手拿过打印件，看了十秒。

“六个名字，”他说，“确认身份了吗？”

“确认了三个。”方国栋的声音平稳，“赵强，县医院药房主任。沈立洲，县医院院长。王志刚，县医院急诊科主任。”

卫健局那两个代表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靠门那个——手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戳了一下，留了个墨点。

“另外三个？”郑组长问。

“正在核实。初步判断是外部供货人员，不属于医院体系。”

郑组长把打印件放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金额呢？”

“最大单笔——沈立洲名下，四万七。备注栏写的是季度结算。最小的是王志刚，单笔三千到五千，备注渠道维护。”

“渠道维护。”郑组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陈钢注意到他的视线从打印件上抬起来了。

落在陈钢身上。

停了一秒，又移开。

方国栋继续：“仓库现场已全部封存，省支队正在做详细清点。物流记录也在追溯中，初步显示货物来源地为三个不同省份，均非正规医药流通企业。”

郑组长翻了两页，然后合上。

“第二个议题。”

方国栋没有停顿，直接接上。

“关于投诉人周德发。今天早上八点，调查组按计划传唤周德发到场做笔录。但传唤未能执行——当事人电话关机，住址无人应答。”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方国栋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小李拍的那张纸条。

“调查组行政人员七点四十分到达周德发住所，门缝下发现一张纸条，内容为回老家几天，手机没电。邻居反映，今早五点左右听到该户有搬运物品的动静。”

郑组长接过照片看了三秒。

“你的判断？”

“投诉人疑似被胁迫转移。”方国栋说，“时间节点非常特殊——昨晚有律师上门找周德发问话，今早人就消失了。”

“律师？谁的律师？”

“尚在核实。但据周德发此前向我方线人透露，该律师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找你聊过这件事。”

郑组长没说话。

他把照片和账本打印件并排放在面前，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卫健局那两位。

“沈立洲今天为什么没到？”

靠门的那个代表清了清嗓子：“沈院长今早报备说身体不适，申请下午列席。”

“身体不适。”郑组长重复了第三个词。

他的语气依然没有变化。但陈钢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复述，是在记录。

“方组长，”郑组长把视线转回来，“昨天有人提交了一份关于陈钢医生的工作记录材料，说明他在理疗室期间无接诊行为。这个你怎么看？”

方国栋看了陈钢一眼。

陈钢开口了。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说话。

“挂号系统操作日志显示，我入职当天下午两点十四分，我的挂号通道被关闭。操作账号归属医务科公共号，签批人栏空白。没有科室主任签字，没有医务科盖章，没有审批编号。”

他说得不快，但每句话都是结论。

“没有号源开放，自然没有接诊记录。这不是无实质诊疗行为——是被人为阻断了诊疗行为。”

郑组长盯着他看了两秒。

“日志能调出来？”

“已经调了。”方国栋接话，“信息科今早六点出的数据，操作时间、账号归属、审批状态全有。”

郑组长点了下头。

他把面前的材料收拢，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

“三件事。”他说，“第一，账本涉及的六人，全部纳入调查范围。第二，周德发的情况通报给属地，协查其行踪。第三——”

他看向卫健局的代表。

“通知沈立洲，下午的列席改为正式约谈。不是配合了解情况——是约谈。让他带身份证。”

靠门的代表手里的笔掉了。

弯腰去捡的时候，陈钢看到他手背上有汗。

会议结束。

十点零三分，陈钢走出会议室。

方国栋跟出来，在走廊尽头站定。

“比预想的顺利。”方国栋压低声音，“郑组长是个务实的人，看证据说话。”

“沈立洲下午来吗？”陈钢问。

“他不来也得来。正式约谈通知发出去，不到场就是拒不配合。”

陈钢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志刚。

账本上的“渠道维护”。急诊科的用药量。今天碰头会上——王志刚也没出现。

没有人提他为什么没来。

也没有人问。

陈钢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铁柱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一条。

“钢哥，周德发的邻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在问他——昨晚跟周德发吃饭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陈钢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们已经在查铁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