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陈钢醒了。

不是闹钟。是手机震动。

方国栋的消息，发送时间五点三十一分：“调查组同意提前传唤周德发。已安排八点整到县政务中心二楼谈话室。通知函昨晚走的内部系统。”

陈钢回了个“好”字，起身洗漱。

六点零八分，第二条消息。还是方国栋。

“挂号系统操作日志我让信息科调了。关号操作时间是你入职当天下午两点十四分，操作账号归属——医务科。签批人栏空白。”

签批人空白。

说明操作的人没有走正常审批流程，直接用了医务科的公共账号。公共账号意味着查不到具体是谁操作的——但也意味着这件事本身就不合规。正常关闭一个医生的挂号权限，必须有科室主任签字、医务科盖章、系统里留审批编号。

一个都没有。

这就够了。不需要查到是谁按的键盘，只要证明这个操作没有合法依据——“合理调配”的说法就站不住。

陈钢穿好衣服出了门。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他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六点三十三分。铁柱的电话。

“钢哥，周德发的电话打不通。”

陈钢咬包子的动作停了。

“什么时候开始打不通的？”

“今早六点我给他发消息，没回。打了三个，全是关机。”

陈钢把剩下半个包子攥在手里，没再吃。

关机。

昨晚律师走的时候说了一个字——“查”。

从那到现在不到八小时。如果沈立洲那边连夜查了面馆监控，发现铁柱跟周德发同桌，然后呢？

两种可能。

第一，周德发自己慌了，关机躲起来，谁也不想见。

第二，有人让他关机。

“他家呢？”陈钢问。

“我没去。你昨晚说不让我出现在他家附近。”

对。这条指令还有效。如果对方真的在盯，铁柱现在去等于送人头。

“他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微信？”

“微信也没回。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昨天中午发的，一张食品厂车间的照片。”

陈钢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五。

距离八点传唤还有一个半小时。

如果八点周德发没有出现在政务中心——调查组会怎么看？一个投诉人被正式传唤却不到场，要么记为“拒不配合”，要么延期。

延期对沈立洲有利。每多一天，他就多一天的操作空间。

陈钢拨了方国栋的电话。

“周德发联系不上了。”

方国栋那边顿了两秒：“什么意思？”

“关机。从今早开始。”

方国栋没说话，但陈钢听到他呼吸重了一下。

“你觉得是被控制了？”方国栋问。

“不确定。但时间太巧。昨晚律师上门，今早就关机。”

“调查组那边……如果人不来，传唤就白发了。”

“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让调查组直接派人去周德发家。不是传唤——是上门送达。按程序，投诉人无法电话联系时，可以书面送达到住址。去的人看他在不在家，什么状态。”

方国栋想了一下：“这个我能安排。调查组有行政助理，送文书是日常工作。”

“越快越好。七点之前人出发。”

“行。我现在就打电话。”

挂了。

陈钢站在街边，早点摊的蒸汽从旁边飘过来。他把凉了的半个包子扔进垃圾桶。

脑子在转。

最坏情况——周德发被沈立洲连夜转移或者威胁，今天不会出现。

但即便如此，手里的牌还有：账本、仓库实物、物流记录、挂号系统日志、铁柱手里的录音。

周德发是锦上添花。没有他，案子依然能推。只是少了一个“投诉链造假”的活人证。

录音能不能替代？

能。但效力打折。

陈钢拿出手机，翻到昨晚铁柱发的那段录音。周德发亲口说的——“那两千块是赵强给的，让我签个名，说是配合院里走个流程。”

这段话在行政复议里的证明力取决于一个前提：周德发本人确认录音真实性。如果他人消失了，对方完全可以说“录音是伪造的”或者“录音被剪辑过”。

所以周德发必须露面。

七点零四分。方国栋回了消息：“人已经出发了。调查组行政助理小李，带着书面传唤送达回执。到了我让他给你电话。”

七点二十三分。

系统提示框跳出来。

【技能休眠倒计时：39小时。当前可用技能：望诊（初级）、脉诊（休眠中）、方剂学（休眠中）。建议获取医德值恢复技能。最近机会预测：半径200米内存在1名潜在患者。】

陈钢扫了一眼“半径200米”的提示。

系统在催他接诊。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关掉提示，继续走。

七点四十一分。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陈医生？我是小李，调查组的。方组长让我来送文书。”

“到了？”

“到了。周德发家，盛和小区3栋602。”小李的声音有点犹豫，“门关着，我敲了四五次，没人应。”

又是敲门没人应。

“邻居呢？有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我问了对门，说今早五点多听到动静，好像有人搬东西下楼。但没看清是不是602的。”

五点多。

比陈钢醒来还早一个小时。

搬东西。

陈钢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小李，你看一下他家门口有没有什么异常。门锁、门缝、地上有没有东西。”

“等一下——”对面窸窣的，小李蹲下去看了。“门缝底下塞了一张小纸条，白色的，折了一下。”

“能看到内容吗？”

“我拿出来了……上面就写了一行字：回老家几天，手机没电。”

陈钢闭上眼。

这不是周德发自己写的。

一个被两千块收买的食品厂工人，在半夜五点钟“搬东西”离开，留一张纸条说“回老家”。

他是被带走的。

或者，他是被吓走的。

不管哪种——八点的传唤，周德发不会出现了。

陈钢睁开眼。

“小李，把纸条拍照留档。门不要动，原状保持。回去告诉方组长——周德发疑似被转移，建议调查组备案。”

“好、好的。”

挂断。

陈钢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路灯灭了。天已经全亮了。

七点五十二分。距离碰头会还有不到两小时。

周德发这条线，暂时断了。

沈立洲比他想的果断。不是试探，不是威胁——直接把人挪走。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证据。

一个投诉人在被正式传唤的前几个小时突然“消失”——调查组不是傻子。纸条、邻居的证词、关机时间——这些拼在一起，只会让调查组更加确信：有人在妨碍调查。

沈立洲以为把人藏起来就安全了。

他不知道仓库已经被封了。

他不知道账本已经在方国栋手里了。

他更不知道——周德发的录音，铁柱手机里存着完整的备份。

陈钢给方国栋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碰头会上，账本先上桌。周德发的事放在第二个议题——以投诉人疑似被胁迫转移的角度提出。不是证人丢了有人在毁证据。”

方国栋的回复来得很快。

“明白。九点半，县政务中心四楼会议室。你作为技术顾问列席。”

陈钢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往县政务中心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目标方向12米处存在异常步态行人。初步判断：右膝关节半月板损伤可能。是否激活望诊记录？】

陈钢没停步。

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去——路边等公交的一个中年女人，站姿重心偏左，右腿微屈。

他移开目光，继续走。

不是现在。

今天的仗打完，他有的是时间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