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盯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两次。

手写字迹，蓝色圆珠笔，笔画潦草但有规律。不是随手记的——每一行格式统一：姓名、日期、金额、备注。

六个名字。

他认出了三个。

赵强。药房主任。意料之中。

沈立洲。院长。也在意料之中。

第三个——王志刚。

陈钢的手指停了。

王志刚是县医院急诊科主任。他入职之后被安排去中医理疗室坐冷板凳，就是这个人签的调令。

当时他以为是沈立洲授意，王志刚不过是执行者。

现在看来不止。

账本上，王志刚的名字后面跟着四笔记录，最近一笔的日期是上个月。金额不大，每次三千到五千。但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渠道维护”。

渠道维护。

什么渠道需要急诊科主任来维护？

陈钢闭上眼想了三秒。

急诊科是用药量最大的科室。输液、抢救、术后观察——每天消耗的药品种类和数量远超其他科室。如果要在正常采购流程里混入非正规渠道的药，急诊科的医嘱单就是最好的掩护。

开出去的药多，消耗快，库存周转频繁，审计查账的时候最难核对。

陈钢睁开眼，给孟广平回了一条消息：“账本拍全。每一页。”

孟广平秒回：“正在拍。”

然后是第二条：“现场封存需要时间，省支队的人在做笔录。赵强没在仓库——只有一个看门的，说是临时雇的。”

赵强不在。

陈钢不意外。赵强下午四点多到的丰县，卸完货不可能在仓库过夜。他大概率已经回了县城。

但这不重要。货在，账本在，物流记录在——人跑不掉。

十点十八分。

方国栋的电话来了。

陈钢接。

“看到孟广平发的照片了？”方国栋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直在说话。

“看了。”

“六个名字……陈钢，这个事情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要深。”

“不深。”陈钢说，“面上是六个人，但真正的决策层只有一个——沈立洲。其他人要么是分润的，要么是干活的。账本上的金额你注意看，最大的一笔是谁的？”

方国栋沉默了一秒：“沈立洲。每月一笔，金额是其他人的三到五倍。”

“对。其他人拿的是跑腿费、封口费。沈立洲拿的是分成。”

“那王志刚……”

“急诊科的医嘱单。”陈钢没多解释，方国栋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一点就透。

果然，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

“明天调查组开碰头会，”方国栋说，“这份账本的照片我需要正式递交。但陈钢——你现在的身份是技术顾问，不是调查组成员。这些照片从我这里转出去，程序上没问题。但从你这里直接转，会被质疑信息来源。”

“我知道。你转。”

“好。”方国栋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调查组内部开了个小会，我没参加——但有人跟我透了个信。”

陈钢等着。

“沈立洲递了一份材料给调查组，是关于你的。”

手指微收紧。

“什么材料？”

“你在中医理疗室期间的工作记录。说你连续三周没有接诊记录，考勤签到但无实质性诊疗行为。他的意思是——你本身就是一个不称职的医生，被调去理疗室是合理调配，不存在打压。”

陈钢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他还附了一份患者反馈统计，说理疗室在你坐诊期间没有收到任何正面评价。”

“因为根本没有患者被分配到我这里。”陈钢声音平。

“我知道。但纸面上——他做得很干净。调查组里有人看了这份材料之后，态度有点摇摆。觉得这只是内部管理纠纷，不值得上纲上线。”

陈钢没说话。

沈立洲在打两手牌。

一手是投诉——用周德发的假材料从正面攻击他“非法行医”。

另一手是消解——用“合理调配”的叙事来降低调查组对他遭遇的同情度。

如果调查组觉得“陈钢本来就不行”，那他后续提供的所有证据都会被打上“私人报复”的标签。

动机污染。

很老的套路，但有效。

“方主任，”陈钢说，“我在理疗室三周没有接诊记录——是因为排班系统里我的号从来没有被开放过。挂号窗口的系统后台有日志，谁关的号，什么时候关的，都有记录。”

方国栋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确定？”

“确定。你让调查组去挂号系统的操作日志。关号的人——大概率不是沈立洲本人操作，但操作指令的来源可以追溯。”

“明白了。”方国栋的声音重新有了底气，“我明天一早就提。”

挂了。

十点三十七分。

陈钢站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对面烧烤店的人散了一半，帕金森早期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他脑子里在过一遍明天的局面。

调查组碰头会。孟广平带回仓库的证据。账本上的六个名字。身份证号的“笔误”。周德发签的两份假材料。沈立洲递上去的“工作记录”。

所有的线，明天会在同一张桌子上摊开。

关键在于——谁先说话。

如果沈立洲的“工作记录”先被摆出来，调查组的第一印象会偏向“内部纠纷”。然后再看药品问题，就会觉得是两件事，分开处理。

但如果账本先上桌——六个名字，真金白银的记录，跨区域违规流通的实锤——那沈立洲递的那份材料就会被自动归类为“嫌疑人的自辩”。

一张材料的重量，取决于它出现的顺序。

方国栋明白这个道理吗？

陈钢想了想。

明白的。方国栋在体制里打了十几年的仗，这种会议节奏他比自己熟。

手机又震了。

铁柱。

“钢哥，那个律师走了。周德发说律师临走时问了他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找你聊过这件事？”

陈钢眼皮跳了一下。

“他怎么回答的？”

“说没有。”

“律师信了吗？”

“不知道。但周德发说那人走之前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小，他只听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

铁柱发来语音，三秒。

周德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方言口音：“他说的是。”

查。

查什么？查谁？

陈钢把水杯放下。

如果沈立洲那边开始“查”——周德发最近接触了谁，查铁柱的身份，查面馆的监控……

时间窗口在缩短。

原本他以为周德发这颗棋子可以留到调查组正式问询时再翻，但现在对方已经起了疑心。

一旦沈立洲确认周德发被策反——要么换人，要么灭口。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灭口。

是让周德发彻底消失在这件事里——搬家、换工作、或者干脆让他“主动撤回投诉”。

陈钢拿起手机，给方国栋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碰头会之前，让调查组先传唤周德发做笔录。越早越好。理由：核验投诉人身份信息。”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

“最好是早上八点之前。”

十点五十九分。

方国栋回了一个字：“收到。”

陈钢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里，系统的提示框无声地浮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心率偏高。建议休息。明日预计有高强度信息处理需求，建议保证6小时以上睡眠。】

他没理。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六个名字。

沈立洲、赵强、王志刚。

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

但明天之后——他会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