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里先是一片沙沙的杂音,像风吹过麦田。
然后,医生把探头往左移了一点。
一个声音突然从仪器里跳出来——咚,咚,咚,咚。快得惊人,密得惊人,像一面小鼓被人急促地敲着,又像一匹小马在很远的地方奔跑。
这是宝宝的心跳。医生说,很好,一百四十八。
顾知微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声音那么小,又那么用力。隔着她的肚皮,隔着一层皮肤、一层脂肪、一层羊水,一颗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不为谁,不为任何事,就是因为它是活的,所以它跳。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别激动。医生笑,情绪波动大了,胎心会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眼睛却还红着。
检查结束的时候,陆沉舟果然站在门口。
不是站在门口附近,是站在门口,肩膀几乎贴着门框,像一尊值守的石像。见她出来,他的目光立刻落下来,从她脸上扫到手里的单子,再回到她脸上。
怎么样。
你听。
她把医生打印的单子递过去。单子上有一行小字:胎心148次/分,律齐。
但顾知微说的不是这个。她把手机递给他——刚才她留了个心眼,在医生关掉仪器之前,按下了录音键。
陆沉舟把手机接过去,点开。
咚,咚,咚,咚。
那个声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在走廊里响着。有路过的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走开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走廊的白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惯常的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泛白。
她有十根手指。他忽然说。
顾知微一愣:什么?
上次B超。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数过了,图上有十根手指。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汇报一个刚刚核实完毕的数据。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手机,而是看着她的小腹,隔着那层衣服,看着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
顾知微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说,十根手指,十根脚趾,一样不缺。
回到家是中午。
刘阿姨炖了鱼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吃饭的时候,陆沉舟把那张写着胎心148的单子抽出来,和之前的B超图放在一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谁?顾知微问。
不发。他说,存着。
存着干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汤。
下午她午睡醒来,看见书房的门开着。陆沉舟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桌上摊着那张B超图,旁边放着放大镜——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的,镜身上还缠着一圈防静电的胶纸。
他正对着那个小小的侧影,一根一根地数手指。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背上,落在放大镜的镜片上,镜片把光聚成一个小亮斑,落在图纸的角落里。
顾知微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坐在同一间书房里,对着一堆红色的报表,一坐一整夜。那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字,赢了就是赚了,输了就是死了。
现在他拿着放大镜,数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手指,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到几乎听不见,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欢迎你来。
夕阳慢慢地沉,书房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那个亮斑从图纸上移开,移过桌面,最后落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