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孕十九周那天早上，顾知微是被一阵恶心顶醒的。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掀开被子，赤着脚冲进主卧的卫生间，趴在洗手台前干呕。胃里空空的，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一阵一阵往上翻，翻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只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吐不出来就别用力。陆沉舟的声音在头顶，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哑，吸气，慢一点。

她扶着台沿喘了半分钟，那股劲才慢慢压下去。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水渍。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身后，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明明早就出门了。

你不是去上班了吗。她有气无力地说。

折回来了。他拧开温水，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刚才出门的时候，你皱眉了。

我睡觉皱眉你也要管？

他说得理所当然，她端着水杯，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中午刘阿姨做饭，把菜端到桌上，她闻到油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陆沉舟坐在对面，看着她那碗几乎没动的饭，没说话，起身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他端出来一碗白粥，配着一小碟焯水的青菜，一滴油都没有。

先吃点这个。他把碗推到她面前，晚上让刘阿姨做清淡的。

那碗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了花，温温的。她一勺一勺地吃完，抬起头来，发现他还没动筷子，就一直那么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吃完了。他说，吃完了就好。

二

那天之后，陆沉舟的手机里多了三个医生的联系方式。

都不是温以琛。温以琛人在国外做治疗，他不好意思再去打扰，就托了朋友，一个一个地约。妇产科的主任、营养师、还有一位老中医。每次通话不超过十分钟，他把人家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孕中期注意事项（二）。

为什么是（二），因为（一）写满了。

他查了很多资料。查得眉头越皱越紧。顾知微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孕期贫血的预防与食疗。

陆沉舟。她站在门口，凌晨一点了。

马上睡。他头也不回，你先睡。

你看这些东西有用吗？她走过去合上电脑，孕妇手册上写的你又记不住。

记不住就再看一遍。

顾知微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眉眼照出一层疲惫的绒边。这个在谈判桌上让对手连报价都报不出来的人，正对着一份孕妇手册，像对着一份几十亿的合同，逐字逐句地抠。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连孕妇不宜久站，每隔四十分钟要坐下休息这种话都单列了一条。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去睡觉。她说，我早就不吐了，就那天一次。

今天吐了两次。

你怎么知道？

你皱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