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腺癌。
两个字,把所有遮遮掩掩的东西都划开了。叶知秋。母亲。还有陆沉舟的母亲。两个女人,都死于同一种病。都在她们还年轻的时候,抛下了各自的孩子。
她抬起头。
陆沉舟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窗外城市的灯火从落地玻璃里倾泻进来,在他身上扫过一道明暗交界的光。
所以你娶我,顾知微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一开始是因为报恩。
现在呢?
她没有移开目光。
陆沉舟也没有。
窗外的灯光从他脸上掠过。她看见他的眼睛了。那里面有道很深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疏离。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
他没有回答。
一分钟。两分钟。
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占满了每一寸空间。
然后,他说:
现在,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了。
顾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不确定。是些更深的东西。是他在承认,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她慢慢站起来。浴巾从肩膀上滑落一寸,她没管。她走下两个台阶,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雪松香。很淡,混合着薄荷的气息。还有一点刚从配电箱那边沾染的金属味。
你也没那么可怕。她说。
陆沉舟低头看她。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面具一样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很淡,很轻,但真实得让她心头一颤。
你也比我想象中烦人少一点。
顾知微扬起拳头,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不轻不重,像猫爪子拍了一下。
他没躲。
这个动作很轻,但两人之间的什么东西动了。咔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窗外又有车灯扫进来。这一次,光线在他眼睛里停了一瞬。她看见那里面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在黑暗中一闪。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十分钟后,灯亮了。
不是突然的。先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地亮起来。客厅的水晶吊灯、走廊的壁灯、楼梯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苏醒,把沉舟居从黑暗中拉回到人间。
顾知微眨了眨眼。骤亮的光线让她不太适应。
陆沉舟往后退了一步。
她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同时拉开距离,慌慌张张地回到各自的壳里。
去睡吧。陆沉舟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顾知微转过身,往楼上走。
她的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舟。
晚安。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一下一下。
晚安。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晚安。不是很晚了,不是去睡吧,是晚安。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重得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嘴角弯了。
顾知微回到房间,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阑珊。远处的海湾大桥横跨水面,车灯的流光连成一条金色的丝带,在黑夜中蜿蜒。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我不知道了时的表情。
那是她太熟悉的表情——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想要承认什么、又不敢承认的时候。
而她也是。
顾知微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浴巾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乡下院子里对她说:黑暗没什么好怕的。你站得越久,眼睛就越亮。
今晚也一样。
灯灭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可等她在黑暗里站得够久,她看见了比光亮中更多的东西。
看见了陆沉舟手腕上那道疤背后的故事。看见了他用整个青春去追逐的权力,不过是一句不想再被人当狗的呐喊。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那片深海。
她站直身体,走到窗前。
沉舟居的院子里,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坐在一辆越野车里,车窗降了一半,烟头一明一灭。安保还在。她现在已经习惯他们了。五米距离。不会靠近,不会打扰,只是存在。
和陆沉舟本人一样。
顾知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想起他说时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又轻得随时会散掉。
可他还是说了。
窗外,海湾大桥上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金色的光带在黑夜中蜿蜒。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出港,汽笛声低沉地传来,在夜空中荡得很远。
顾知微拉上窗帘,爬上床。
她没有立刻睡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黑暗中的每一帧画面。
他转身时衬衫没扎进裤腰的样子。疤痕在微光里的白色。说只有掌握了权力时声音的颤抖。
还有。
晚安。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不知道具体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两条平行线,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悄悄偏了一度。
只有一度。
但已经足够让他们在某一天,交汇在一起。
窗外,沉舟居二楼书房的灯又亮了。很微弱,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小片暖黄。
顾知微看着那片光,直到眼皮发沉。
她睡着了。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酒窝在梦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