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雨。
顾知微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膝头摊开一本《色彩心理学》,旁边散落着七八张色卡。窗外雨声绵密,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撕扯着棉絮。落地窗上爬满蜿蜒的水痕,把滨城的摩天大楼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书看到第七章,“蓝色与安全感”。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想起停电那晚。黑暗中,陆沉舟站在台阶下方,说“我不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晚安。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她在门板上靠了很久才缓过来。
顾知微把铅笔往书页上一放,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三声,急促,没有间隔。像是有人在用指节疯狂地戳着按钮。
顾知微愣了一下。这个下午,陆沉舟在陆氏开会,陈姨出门买菜。谁会来沉舟居?
她刚要起身,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
“顾知微!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个声音穿透门板,穿透雨声,穿透四十层高空的风声,炸雷一样滚进客厅。
顾知微的手一抖,水杯差点翻在地毯上。
是苏蔓蔓。
她几乎是跳着从地毯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咚跑到门口。门锁咔嗒一声,她拉开门——
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苏蔓蔓站在门外,雾霾蓝的短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脸颊两侧。左耳上七个耳洞闪着细碎的光,从下到上一字排开。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袋子表面凝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门口的羊毛地垫上。
她的妆容很精致,眼线却被雨水晕开了一点,在眼尾拖出一道淡淡的灰痕。
“你——”
顾知微刚说出一个字,苏蔓蔓就一把推开她,大步跨进门。
“结了婚就不联系我?”苏蔓蔓把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摔,叉着腰转过身,“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死哪去了?”
顾知微张了张嘴:“我——”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三十七个!三十七个未接!”
“我手机有时候——”
“有时候个屁!”苏蔓蔓瞪着她,眼圈却红了。她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顾知微。
抱得很紧。紧得顾知微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和雪松。前调是清爽的柚子皮,后调是沉静的木质香。
顾知微愣了一秒。雪松。和陆沉舟身上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你瘦了。”苏蔓蔓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瘦了好多。”
顾知微的鼻子一酸。她抬起手,回抱住苏蔓蔓,手指攥住她背后那片被雨水洇湿的牛仔外套。布料冰凉,贴在掌心。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
“放屁。”苏蔓蔓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三秒钟,“眼窝都陷下去了。”
她转身去拆那个巨大的保温袋。拉链哗啦一声拉开,她掏出两个精致的纸盒,然后是两杯奶茶。
“芋泥波波,五分糖,去冰。你的。”
她把其中一杯塞进顾知微手里。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
“这是芋泥蛋糕,这是抹茶千层。”苏蔓蔓把盒子一一摆开,“你先吃,吃完了再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人。交代你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交代你为什么——”她顿了一下,盯着顾知微的眼睛,“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顾知微坐在地毯上,奶茶杯握在手里。芋泥的甜香从吸管里飘出来,混着苏蔓蔓身上柑橘与雪松的气息。
她开始了。从父亲病危说起。说到医院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说到林美华塞到她手里的那份契约,说到她签下名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苏蔓蔓没插话。只是偶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王八蛋。”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知微摇头,“陆沉舟他……没那么糟。”
“哟,护上了?”
“我没有。”顾知微瞪了她一眼,继续说。
她说到搬进沉舟居的第一天。黑白灰的冷调客厅,四十层的高度,落地窗外永远亮着却不会为她停留的城市灯火。她说到自己缩在主卧的床上数了一夜的脚步声。说到她以为陆沉舟是个怪物,结果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话很少。有时候一天不超过十句。”
“那你图他什么?”
顾知微没回答。她看着杯底沉淀的波波珍珠,一颗一颗,乌黑发亮。
“他……”她顿了一下,“会记得我喜欢喝冰的。会在我摆了一地色卡的时候,悄悄叫林叔来教我。会给我挑丝巾,灰蓝色的,说衬我肤色。”
“还有,”顾知微的声音轻下去,“我随口提过喜欢酱黄瓜。第二天早餐,陈姨端了一碟上来。说是他让备的。”
“就一碟酱黄瓜把你收买了?”
“不是酱黄瓜。”顾知微抬起头,“是他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落地窗那边传过来,哗啦啦的。
顾知微继续说。她说到了停电的那个晚上。黑暗里,她坐在楼梯上,问他手腕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他说被狗咬的。十二岁。陆家。
苏蔓蔓的拳头攥紧了。
“然后他说……”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抖,“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不让任何人再把他当狗。”
她说到了那句“我不知道了”。说到了两人第一次互道晚安。说到了黑暗里他眼睛里的那片深海。
她说了很多。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苏蔓蔓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耳洞上的银环。
等顾知微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天色暗了,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映进来。
苏蔓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知微。”
“嗯?”
“你爱上他了。”
顾知微的手一抖,奶茶差点洒出来。
“我没有。”她说得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契约就是契约,三年到期各走各路。我只是觉得他没那么可怕。”
苏蔓蔓盯着她看了很久。
“顾知微,我认识你六年了。”她说,“我见过你被教授骂哭的样子,见过你在酒吧跟人拼酒的样子,见过你父亲出事以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的样子。”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
“你刚才说到他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顾知微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你只有在真心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苏蔓蔓打断她,“才会话这么多。”
顾知微闭上了嘴。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奶茶。波波珍珠沉在杯底,吸管拨弄一下,咕噜咕噜地转。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
苏蔓蔓没再追问。她把蛋糕盒往顾知微面前推了推:“吃。”
“吃不下了。”
“那就硬吃。你瘦得跟鬼一样,二百万人看见了会取关我的。”
顾知微笑了。嘴角弯起来,右脸颊的酒窝陷了下去。
苏蔓蔓看着那个酒窝,忽然伸手戳了一下。
“就是这个。你说到他的时候,一直在笑。你自己没发现。”
顾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是温的,指尖是凉的。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亮的。
屏幕在茶几上亮起,震了一下。顾知微拿起来,是顾知远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一张奖状。红色的底,烫金的字——“期中考试 年级第三名”。
下面是一行字:“姐,我没给你丢脸。”
顾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放大了看,缩小了看。奖状边角有一点卷,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遍。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十二岁的男孩,换了学校,换了环境。他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考了一个年级第三,然后把奖状拍下来发给姐姐。
像在说:姐,我还在。我没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