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
顾知微站在主卧的浴室里,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把一天的疲惫冲进下水道。她洗了很久,久到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久到蒸汽在玻璃门上凝成一层白雾。
她关掉水,用浴巾裹住身体,另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灭了。
不是浴室的灯灭了。是整个房间、整个走廊、整栋房子,瞬间沉入一种浓稠的黑暗。
顾知微的手僵在半空。她眨了眨眼,黑暗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浓了。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从肋骨后面传来,比平时响。
远处有汽车开过滨海大道,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微弱地传过来。她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凉。
一滴。两滴。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攥紧了浴巾的边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但很重,一步一步,从二楼的书房方向往这边走。
顾知微的脊背绷直了。
别动。陆沉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她没动。
我去检查电闸。他的声音很近,大概在三四个台阶之外,可能是跳闸了。
顾知微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很脆。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她闻到一丝雪松的味道,很淡,混着薄荷气息。他没有停留,往一楼的方向走去。
顾知微站在原地数了二十秒。然后她摸到楼梯扶手,缓缓坐了下来。大理石台阶很凉,隔着浴巾的布料渗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浴巾裹得不太严实,她往胸口拉了拉,把腿蜷起来。
窗外有光。不是月光,是滨城从不熄灭的灯火。那些光从落地玻璃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她借着那点光,看见自己的脚趾在台阶边缘缩了缩。
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陆沉舟在配电箱前忙碌。
顾知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衬衫没扎进裤腰,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她见过很多次、却从没问过来源的疤痕。
疤痕在窗外的微光里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白色,像皮肤上嵌着一条细长的月牙。
你那道疤。话从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陆沉舟的背影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怎么来的?她追问。话已经出口,收不回去了。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配电箱那边传来咔嗒一声,又一声。他在尝试推闸。
被狗咬的。
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平平的,没有起伏。
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什么狗?
陆家的。
又是一声咔嗒。电闸被推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动。但灯没有亮。
顾知微坐在台阶上,那句陆家的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陆家的狗。陆家的私生子。陆家的大院。陆家的人。
不是真的狗。是人。
她想起林叔说的话。那个下午,在沉舟居的茶室里,林叔给她倒了一杯普洱,声音很轻:
少爷其实是个好人。他只是不会表达。他从小没有被好好爱过。
那时候她不懂。她以为林叔说的是情感上的忽视。她以为是没人抱他、没人对他说晚安、没人记得他的生日。
不是。
比那重得多。
多大?顾知微问。她的声音发干,涩涩的。
十二。陆沉舟的声音从配电箱那边传来,再试试。
咔嗒。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十二岁。手腕上那道疤。一个人被当成狗。
顾知微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收紧。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原始的一种感觉,像有人用一根细线缠住了她的心脏,然后慢慢地拧。
顾知微。
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全名——不是命令,不是提醒,是在黑暗里确认她的存在。
你恨陆家吗?
这句话从黑暗里抛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沉默。
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久到远处又一辆车开过滨海大道。久到陆沉舟从配电箱前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
以前恨。他终于开口。
现在呢?
又是一段沉默。这段沉默比刚才更长。顾知微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现在觉得,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恨太浪费力气了。
他往楼梯这边走了两步,停在台阶下方。
我要的是陆氏。他说,不是因为我想要权力。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不让任何人再把我当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钉进顾知微的耳膜,砸出回响。
她忽然就懂了。懂了他为什么总是在书房待到凌晨三点。懂了他为什么对董事会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了如指掌。懂了他为什么宁可用自己的婚姻做交易,也要回到陆氏的核心。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地位。
他要的是再也不被人踩在脚下的权力。
顾知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太轻了。同情太傲慢了。
那你母亲呢?她问。
陆沉舟站在台阶下面,背影在窗外的微光里显出轮廓。肩膀很宽,脊背很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刀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不记得她。他说,她生下我就走了。我只记得她身上有钢琴的味道。
钢琴的味道。
顾知微想起那架斯坦威。想起好几次深夜,她从卧室出来倒水,听见琴房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想起她从门缝里看见的那个侧脸——眉头微蹙,手指在黑白键上起落,心事很重。
她是第一个告诉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的人。陆沉舟的声音轻下去,但她死了。乳腺癌。他顿了顿,你父亲是肺癌。两种不一样的病,一样的结果。
顾知微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