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周四上午十点,顾知微站在顾氏旧办公楼的电梯厅里,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电梯很旧了,上行时发出一种疲倦的喘息声,像一头老迈的牲口在拖着最后一车货物。
十七楼。
门开了。走廊里空空荡荡,灯只开了半边,另外半边埋在灰扑扑的阴影里。顾知微踩着高跟鞋往前走,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撞出回声,又碎成几片,散落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两侧。
这里曾经很热闹。她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来过,前台有三个接线员同时接电话,复印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小跑着在走廊里穿梭,空气里永远是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大部分员工在上周领了遣散费离开。几个留下的老员工坐在角落里,看见她走过,抬起头,眼神躲闪,又迅速垂下去。没有人喊顾小姐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
那是父亲的办公室。
门轴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顾知微迈进去一步,整个人僵在原地。
。完了。
文件柜的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有些被踩过,鞋印嵌在A4纸的边沿。父亲的书桌被翻得底朝天,笔筒倒扣着,里面的签字笔滚到墙角。地毯上到处都是碎纸屑,像下了一场苍白的雪。
她踉跄着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发抖地去翻那些纸。
设计手稿。不见了。
那是父亲从创业初期就开始画的东西,每一个项目的初稿、修改稿、最终稿,按年份整整齐齐收在牛皮纸文件夹里。他用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一页一页写了二十多年。现在全没了。
还有。
她爬起来,冲到书桌旁边。那个用了二十年的保温杯——父亲走到哪带到哪,杯底磕得坑坑洼洼,漆也掉得差不多了。不见了。
母亲的照片。放在相框里,摆在父亲右手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不见了。
那个丑得要命的陶瓷笔筒。她小学五年级手工课做的,歪歪扭扭,上釉还不均匀,父亲却宝贝一样用了十几年。不见了。
顾知微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全身的气血都冲上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眼泪被烧干了。
有人把她父亲的东西全拿走了。
不是普通的偷窃。那些手稿对公司可能还有点价值,可那个旧保温杯、那个丑笔筒、母亲的照片——那些东西对任何人都一文不值。
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那些是她父亲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顾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顾知微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黑色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个子不高,但肩很宽,站姿笔直。他的脸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发凉。
您最好不要单独来这里。他说,语气礼貌得像酒店前台,最近不太安全。
顾知微的脊背绷直了:你是谁?
陆先生的人。
陆沉舟。
顾知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敲响了一口铜钟,震得她头皮发麻。
从上周开始,我们一直在您身边。黑衣男人低下头,您来办公楼,我们跟着。您去超市,我们跟着。您去医院看顾老先生,我们也跟着。
上周。
顾知微的思绪被扯回这几天。周一下午从陆氏集团回来,车子开进沉舟居的地下车库,她好像看见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B区的角落里。她没在意,以为是别的业主。
周二下午去超市买日用品,她在货架前挑洗发水,一个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购物袋。那人戴着棒球帽,说了声不用谢就走了。她当时还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谢谢。
周三去医院看父亲,从贵宾病区出来等电梯,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她回头看了两次,走廊里只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推车的护士。
原来不是她多心。
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
顾知微盯着面前这个男人。他垂着眼,姿态恭敬,可那种恭敬底下是什么?是监视。是跟踪。是把她的生活拆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检查。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她没有回头,没有说一个字。她怕一开口就会失控。
黑衣男人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顾知微看见他的手按在耳麦上,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汇报。
——汇报给陆沉舟。
沉舟居的书房在二楼。顾知微推开大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换鞋,直接踩着高跟鞋走上楼梯,每一步都用力得像要把大理石踏出裂缝。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膝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眼,看见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书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半支没抽完的烟。他已经戒了很久了。
你跟踪我。顾知微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你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我?
陆沉舟放下文件,慢慢站起来。
回答我!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每天去哪、干什么、见了什么人,全都在你眼皮底下,像——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
陆沉舟绕过书桌,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我是你老婆还是你囚犯?
这句话从顾知微嘴里冲出来的时候,空气凝固了。
她看见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零点几秒,短得几乎不存在。但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指节泛白,像那天晚上在会议室走廊里一样。他在克制什么。
顾知微——
你不用说了。她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重,我签了契约,我认了。可契约里没说你可以把我当成犯人看管。我有腿,有脑子,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派人跟着我,问过我吗?你哪怕问过一句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可她知道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她看见了,他右手攥得太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韩立坤的人在查你。陆沉舟说。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顾知微愣住了。
顾氏旧办公楼,上周有两次陌生人闯入的记录。陆沉舟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把每个字从嘴里拽出来,监控拍到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自称是物业检修,进了十七楼。他们在顾老先生的办公室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顾知微想起那片狼藉。那些被翻乱的文件柜,那些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