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车牌号,陆沉舟继续说,出现在中城区银海大厦地下停车场的监控里。那个停车场和韩立坤名下一家空壳公司,三个月前有资金往来。
他停了一下。
你的行车路线,被人记录过。
顾知微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后颈。她想起这些天开车时偶尔感觉到的异样——后视镜里总有一辆灰色越野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以为是同路,她甚至骂自己神经过敏。
原来不是。
所以你就——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你就派人跟着我?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像保护一个傻子一样?
陆沉舟看着她。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觉了。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刺进顾知微的愤怒里,扎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孔。
我告诉你,你会同意被保护吗?
顾知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会。陆沉舟替她说,声音低了一度,你会说我不需要。你会说我自己能行。你会趁着我们不注意,一个人开车去医院,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去那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栋现在连保安都撤了一半的旧办公楼。
顾知微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如果上周他告诉她韩立坤的人在查你,我给你派几个保镖,她大概会冷笑一声,说顾知微还没沦落到要人保护的地步。
她了解她自己。他也了解她。
你可以告诉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了下去,而不是偷偷摸摸。
我试过。陆沉舟说。
顾知微抬起头。
周三晚上。他的眼睛没离开她的脸,你去医院回来,我问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你说没有,很正常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这么说过。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觉得她大惊小怪。
我——
我不能——陆沉舟忽然停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得几乎发白。那个停顿很长,空气在那个停顿里变得粘稠,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我不能让你出事。
他没说我不能失去你。但顾知微听见了。那句话藏在他没说出口的字里,藏在那个太长的停顿里,藏在他泛白的指节里。
她看着他。他站在书桌旁边,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滨城的夜景,灯火万千,却没有一盏是为他留的。他一个人在扛这些——韩立坤的威胁、陆明远的算计、顾氏的衰败、她的安全。
而她刚才冲进来,像一头发怒的小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下次,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告诉我。让我自己决定。
陆沉舟看着她。很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眉心到眼角,再到嘴唇。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可能是评估,可能是犹豫,也可能是一样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顾知微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开始,他们会穿便装。离你五米远。你可以当作他们不存在。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但她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些。
第二天,沉舟居门口多了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她去超市,三米外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在看货架,五米外另一个靠在越野车旁。她没回头,但知道他们在。她只是往前走,脚步比平常慢了一点。
晚餐是两个人吃的。
陈姨做了清蒸鲈鱼和蒜蓉菜心,还有一小碗番茄蛋汤。顾知微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的一侧。陆沉舟坐在对面,中间隔着那盘鲈鱼。
谁都没有说话。但今天的安静和以往不太一样。以往是隔绝的安静,像两间并排的密室。今天是试探中的安静——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顾知微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咽下去。
今天我去见了父亲。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他精神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可以试着下床走走。
陆沉舟了一声。不是敷衍的那种,是我在听的那种。
那些东西,顾知微盯着碗里的米饭,父亲的设计手稿、妈妈的相框……还能找回来吗?
在查。陆沉舟说,办公室里装了隐蔽摄像头,视频已经拿到了。
顾知微抬起头。
是韩立坤的人。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那些东西没毁掉。他们带走了。
为什么?
在找你父亲的原始设计稿。陆沉舟放下筷子,看着她,顾氏二十年前在滨城北郊做过一个项目,那块地现在值三十个亿。韩立坤想要你父亲当年的原始图纸,证明那块地的产权有争议。
顾知微的手捏紧了筷子。
那些私人物品,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一度,我会拿回来。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会尽力我会拿回来。
顾知微看着对面的男人。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侧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锋利得像刀刻。可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
知微,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交易对象。
她当时没懂。她以为父亲病糊涂了。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陆沉舟。
你之前说,她顿了顿,你以后会告诉我的。
陆沉舟抬眼看她。
那盘棋……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会保护你。他说。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是一个承诺。
顾知微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动了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窗外,滨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流淌。那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守在沉舟居的大门外,一个靠着车门,一个在台阶下走来走去,像两头警觉的狼。
而屋里的灯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