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看完表回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号四十六,二号五十八!”
围着的机手不笑了。有几个往前挪了两步。
十五分钟。老周从二号车底下钻出来,手缩了一下:“二号七十!壳子都烫手了!”
“一号呢?”王强问。
“四十九。”
坡上,黑脸汉子扭头冲下面喊:“老吴!挡杆在手里直抖!”
“新机器都这样!磨合,磨开了就好!”吴大头把烟头扔地上踩了,往坡上走了两步。
顾念念转头对鲁站长说:“让拴柱别硬顶。听见卡的动静就踩离合,别把人伤着。”
鲁站长两手拢成喇叭喊了一嗓子。黑脸汉子在坡上点了点头。
十八分钟,老周趴在地上往二号车桥壳底下看了一眼:“渗油了。”
桥壳和半轴接缝那里,一圈黑油挂了下来,一滴一滴往土里掉。
吴大头站住了,手在棉大衣兜里攥着,没掏出来。
二十分钟整。二号车爬第五趟,刚过半坡。
齿箱里“咔”地响了一声,紧跟着又是一串“咔咔咔”的硬响。桥壳侧面的油封口子一下子崩开了,黑油喷出来,溅了黑脸汉子一裤腿。
两只后轮当场不转了。车身往前一挫,发动机憋了两下,熄了火。
黑脸汉子一脚踩死离合,拉起手刹,整个人从驾驶座上蹦了下来。
鲁站长拎着铁锤就往坡上跑,把两块三角木塞到车轮后头,“当当”砸实了。
坡下的机手全围了上去,没人说话。
黑油还在往下淌,顺着车轮流进土里,冒着热气。
坡顶上,一号车掉了头,拖着十二袋沙从二号车旁边开下来,又挂挡往上爬了一趟,稳稳停在坡顶。
王强在底下数着:“第五趟。”
年轻机手从驾驶座上探出头:“还能跑!再来十趟都行!”
老周蹲在二号车旁边,拿棉手套垫着手去摸那支表,看了一眼,把手缩了回来:“过九十了。”
他又跑到一号车边上看了看:“一号五十一。”
吴大头从坡底走上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嗓门却还高:“这是……这是机手不会开!上坡猛给油,啥车能受得了?”
黑脸汉子扯着沾油的裤腿,扭头瞪着他:“老吴,我开了十二年车!上坡给油,我比你懂!”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这套件要是装我地里,犁到一半趴窝,我找谁去?”
旁边几个机手跟着嚷起来。
“人家的车跑五趟一点事没有!”
“差十八块钱,差出一台车来!”
吴大头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想往挂斗那边走。
“吴主任。”顾念念叫住他,“协议还没撕呢。”
吴大头停下了,没回头。
鲁站长把铁锤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顾厂长,这车咋整?”
“拆开看。”顾念念说,“就在大伙儿眼皮底下拆。”
二号车卡死在坡上,自己下不来。王强把一号车倒到坡上,挂上钢丝绳,拖着二号车一点一点往下放。一号车拖着一台满载的死车,照样平平稳稳下了坡。
黑脸汉子跟在后头,看着一号车的轮子,嘀咕了一句:“这天海的,还能拖着别人的跑。”
两台车停进了维修操作间。王强拿千斤顶把二号车后桥顶起来,老周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旧毛衣,戴上棉手套钻到车底下。
齿箱底盖还在冒热气,一摸烫手。油底壳里的黑油哗哗往外流,接油的铁盆里沉下去一层碎屑,有黑有黄。
机手们挤在操作间门口,前头的人蹲着,后头的人踮着脚。吴大头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
顾念念站在车旁,看着老周。
老周把撬棍插进底盖缝里,往下一压。
底盖松开,翻了下来。
一块被齿轮碾得扭曲变形、边上还留着手工锉痕的紫铜垫片,当啷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