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片在水泥地上转了半圈，停在王强脚边。王强弯腰捡起来，拿棉纱擦掉上面的油，递给了顾念念。

顾念念捏着垫片翻过来看。垫片一边厚一边薄，薄的那边卷着一道毛边，锉痕一道一道斜着走。

“老周，量一下。”

老周从帆布包里摸出卡尺，先夹住厚的那头，又挪到薄的那头。

“厚边零点六九，薄边零点五一。”他抬起头，“一个垫片，两头差了快零点二。”

“咱们图纸上多厚？”

“零点五，上下差不过两丝。”

拴柱挤到最前头，扯着溅了油的裤腿说：“零点几的我听不懂。你就说，这玩意儿咋把油封顶崩的？”

顾念念把垫片举高，让门口的人都看得见。

“这片子垫在轴承座和壳体中间，管齿轮咬合的间隙。垫厚了，齿轮挤着转。垫偏了，一头挤一头松。”

她指了指桥壳上那道裂开的油封口子：“挤着转的齿轮光磨不走，热全憋在箱子里。油一烫就稀，压力一顶，油封扛不住，就崩了。”

老周接了一句：“刚才表上过了九十度，就是这么来的。”

吴大头在门口嚷：“垫片厚点薄点，谁家装车不得修修配配？”

“修配是修配。”顾念念转过身看着他，“你这片子是先做厚了，装不进去，才拿锉刀往薄里锉的。锉的人手上没准，锉成了斜的。”

“你凭啥说是先做厚的？”

“凭一块七毛三。”

操作间里没人吭声，都等着她往下说。

顾念念把图纸重新摊在木箱盖上，指着紫铜调整垫那一栏：“天海的成本表，紫铜垫是按用铜的分量算钱的。多少克铜，乘上铜价，就是单价。零点五毫米的垫片，一块二毛四。”

她抬头看着吴大头：“我在厂里编了个假数，一块七毛三，装进信封放了出去。谁拿到这张表，按铜价往回倒着算，就会算出这垫片得有零点七毫米厚。”

王强一拍脑门：“所以他们照着零点七做的！”

“对。做出来一装，塞不进去。赶工期来不及重做，只好拿锉刀硬锉，锉又锉不匀，就成了手里这片。”

拴柱愣了半天，嘴里嘟囔：“一个数……就因为一个数，把车给跑废了？”

“这个数本来就是假的。”顾念念说，“天海没造过一片零点七的垫。除了偷看过这张假表的人，谁也算不出这个尺寸。”

她把垫片搁在图纸上，跟正品那一栏并排摆着：“箱子是拴柱亲手挑的，拆的时候大伙儿都在。吴主任，这事你往机手身上推，推不过去。”

吴大头张了张嘴，手在大衣兜里攥着烟盒，攥得咯吱响。

“我……我就是跑买卖的！东西是人家厂里给的，我哪晓得啥垫片！”

“哪个厂给的？”

吴大头不说话了。

顾念念也没追问。前世审过的人多了，嘴硬的劲头一过，下一步就是找退路。吴大头的眼睛已经往院门那边瞟了两回。

她冲王强偏了下头。王强往门口挪了两步，正好挡在吴大头和院门中间。

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绿皮吉普车开进大院，后头跟着一辆挎斗摩托。李队长推门下车，身后是小张和一个安阳派出所的干警。

“顾厂长，人还在吧？”

“在。”顾念念往操作间里一指，“车刚跑崩了。”

李队长走进来，看了看地上的黑油，又看了看木箱盖上的垫片和图纸。他从小张手里接过帆布包，掏出一本黑皮账本和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枚木头刻的章，边上还沾着木屑。

“马家集那边端了。”李队长说，“后院库房码着四十多只木箱，全是翻新的旧壳子和没渗碳的齿轮，一只没跑，全封了。”

他把账本翻开：“这是他们的黑账。哪天收的废件，哪天发的货，发到哪个站，记得清清楚楚。安阳这一栏，十六套，货还没发，钱先记上了。”

鲁站长凑过去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这……这还没签呢，他就记上了？”

“他早把你们当成定下的买主了。”李队长说。

吴大头往后缩，后背顶到了王强身上。

“李……李队长，我就是个跑腿的，章不是我刻的！”

“刻章的师傅在马家集已经招了，说你拿着一张涂了墨的旧章样子找上门。”李队长合上账本，“吴长贵，你涉嫌伪造公章、盗用他人商业资料、销售伪劣农机配件，现在对你刑事拘留。”

小张掏出手铐，咔的一声扣在吴大头手腕上。

二狗和三柱站在挂斗边上，腿都软了。派出所的干警走过去说：“你俩也跟着走一趟，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