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站长拿锤头点了点左边那台拖拉机:“这台算一号,那台算二号。两台都是去年秋天大修的,发动机没毛病,就缺后头这套动力总成。”
他把铁锤往地上一杵:“这锤子是砸三角木用的。谁家的车在坡上溜了,我先给谁垫上。”
黑脸汉子第一个走过去,在马家集的挂斗里扒拉了两下,拖出最底下一只木箱:“就这个,我挑的,谁也别换。”
另一个年轻机手爬上天海的货车,挑了靠车帮那只:“这个。”
吴大头拍了拍手,冲挂斗那边喊:“二狗,三柱,把家伙拿来,给咱装上!”
两个穿黑棉袄的后生拎着工具袋跑过来。顾念念转头看了王强一眼。
“你家的件你家的人装,天海的件王强装。”她说,“扳手、吊链都用站里的,谁也不许用自带的。”
吴大头笑了笑:“行,顾厂长讲究。”
站里的吊链挂在库房门口的横梁上。王强先把一号车的后桥盖卸了,老周在底下托着,把旧垫子和螺丝一样一样摆在麻袋上。
天海的总成吊起来,王强没急着往里送。他伸手在壳体侧面摸了一把,摸到那道凸棱,又探进车架里头摸对面的缺口。
“往左半寸。”他说。
老周拽着吊链往左带了带。王强两手一推,总成“咔”地一声落了位。
围着的机手里有人“咦”了一声。
“这就进去了?”年轻机手凑过来,“我们站上回装个齿箱,四个人折腾了一上午。”
“壳子上有棱,车架上有槽。”王强拿起螺栓,用手拧进去三圈,“对不上它就进不去,进去了就是正的。”
十二颗螺栓,他全是先用手拧,最后才上扳手,一颗一颗对角带紧。从吊链挂钩到盖板合上,没用到一刻钟。
二号车那边动静就大了。
二狗和三柱把马家集的总成吊起来,往车架里一送,卡住了。两人推了半天,壳子只进去一半,螺栓孔差着小半个指头对不上。
“撬!”三柱拿撬棍往缝里一别。
总成歪着挤了进去。二狗拿起螺栓往孔里塞,塞不进,他抄起榔头,对着螺栓头“当当当”砸了三下。
黑脸汉子皱起眉头:“哎,这螺丝咋还是砸进去的?”
“新件都紧!”吴大头在旁边说,“紧了才不漏油,松垮垮的那才叫毛病。”
老周蹲在地上,眼睛盯着二号车的桥壳:“孔没对正,硬砸进去,丝扣全啃坏了。”
吴大头没理他,掏出烟点上了。
两台车装完,鲁站长招呼人往拖斗里装沙袋。站里现成的麻袋沙,一袋一百斤,两边各装十二袋。黑脸汉子亲手一袋一袋数过去,数完了又去数另一边。
“一样多。”他说。
老周拍了拍手上的土,问鲁站长:“站里有温度表没?”
“有,量水箱的酒精表,到一百度。”鲁站长回屋拿了两支出来。
老周拿棉纱把表头裹住,用铁丝一左一右绑在两台车的齿箱外壳上,缠得死死的。
“这干啥?”年轻机手问。
“箱子里好不好,先看它烫不烫。”老周说,“啮合不对的齿轮,跑起来光磨不走,热全憋在壳子里。”
站后头是一道土坡,三十来步长,上半截陡。机手们平时拿它试刹车。
“谁开?”鲁站长问。
“二号我开。”黑脸汉子把棉帽往后一推,“老吴的件,我亲自试,省得有人说我偏心。”
年轻机手爬上了一号车。
鲁站长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二挡,满载,坡上坡下来回跑,跑满半个钟头。”
两台车一前一后发动起来。
一号车挂上挡,拖着十二袋沙往坡上爬,发动机声音没变过调,稳稳当当爬到坡顶,掉头下来。
二号车跟在后头。上到半坡,发动机调门往下一沉,还是爬上去了。
吴大头吐了口烟:“看见没?一样上。”
五分钟,老周小跑着去看两支表。
“一号四十一,二号四十四。”
“差三度,这算个啥。”吴大头说。
顾念念站在坡底,两手插在夹克兜里,没说话。
十分钟,一号车爬完了第三趟。二号车第三趟上到半坡,齿箱里开始往外冒嗡嗡声,一阵高一阵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