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末的夜风里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海棠从街上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将军府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了一遍。她想着一个人,却又不敢深想——怕一想,就收不住了。
她走到门口,正要推门——
“喂。”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海棠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老槐树的枝桠上,一个人正屈着一条腿坐在那儿,大红官袍在夜色里像一团暗火,被风吹得衣摆轻轻晃动。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壶酒,正低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海棠愣了一瞬,随即睁大了眼睛:“裴烬?!”
裴烬没有动,就那么坐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怎么,半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
“你——”海棠仰着头,借着门口灯笼的光打量着树上的人,“你伤好了?这才半个月,你怎么就出来了?”
“半个月还不够?”裴烬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背上那三十廷杖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语气随意,“巡镇司的人没那么金贵,躺了几天就差不多了。”
海棠打量着他。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气色确实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眼底那层病后的疲惫也褪了大半。
而裴烬,在看她的眼睛。
半个月没见,人还是那个人,胖瘦没什么变化,眉眼也还是从前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不对了。那双在佛光寺时还会雀跃、会明媚、会开心、会躲闪的眼睛,现在又恢复一片寂静,是那种什么也照不进去的、空荡荡的寂静。
他一下子就看懂了,她眼底那点光,熄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别开目光,没有再开口。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因为那个人。
裴烬赶紧开了口,像是要掩饰自己的无措,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随口道:“你呢?这半个月还好吧?”
“……还好。”
“还好就好。”裴烬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别老愁眉苦脸的。开心点。”
海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像是在看远处的街灯。
“我请了假。”他说,“这阵子养伤,巡镇司那边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想出去散散心——”
“不了。”
海棠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看到裴烬的背影僵了一瞬,那个“了”字落下去之后,空气安静了好几息。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行。当我没说。”
海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山涧溪水,青石板上,那个人坐在溪边替她烤鱼,火光映在他眼底,亮得像碎掉的星星。
她心里猛地一酸。
裴烬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僵硬从未发生过。他抬手,把酒壶往海棠怀里一塞:“拿着,请你喝的。醒神。”
海棠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壶,还没来得及说话,裴烬已经大步朝巷子口走去。
“早点回去歇着。”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别在外面瞎晃悠了。”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暗影里。
海棠抱着那只酒壶,站在门口的灯笼下,站了很久。
——
她推开门,穿过庭院,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衬得这间屋子更加空旷。
她从巡镇司回来那天到现在,已经整整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她没有见过萧致远。他也没有来过将军府,没有派人送过帖子,没有小礼物,甚至没有一封短笺。就好像那晚的吻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她在巡镇司院子里挡在裴烬身前、对他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时他那暗下去的眼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
海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抽屉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小,漆面已经有些旧了。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叠短笺。
不多不少,竟也有了快二十张。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她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每一道折痕都像是在记录某一刻的心绪——有他第一次派人送来问候时她的意外,有他来问会不会去佛光寺时的不知所措,有他那一张张笔锋刚劲、措辞克制却藏着温度的短笺。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软话的人,写在纸上的就更克制了。每一张都只有寥寥数语,字字端正,像是每一笔都斟酌过的。
她捏起每一张,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笺上的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可她还是摊开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字上。
远。
他的落款,每张都有。一笔一画,干净利落,最后一笔收得稳稳的,像是写字的人从未犹豫过什么。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反复摩挲,纸面已经被她磨得有些发毛了。
她忽然想给他写一封短笺。
可笔拿起来,墨研好了,纸铺开了,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写什么呢?问他在做什么?问他为什么半个月没有消息?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她算什么人呢?
她不是他的未婚妻——她亲口说了“臣女不能应”。
她应该是伤了他的心——她亲口对他说过裴烬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看她的。是生气?是失望?还是已经不在意了?
海棠放下笔,把那些短笺一张一张叠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儿,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发了很久的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