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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清晖殿。
殿中窗牖半开,午间的风吹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北戎来书簌簌翻动。太子赵承瑾换了身素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叩着信笺边缘。萧致远倚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冷透的茶,未曾沾唇,目光落在庭中那棵老槐树上出神,槐叶已染了秋黄,被风卷得沙沙作响,像极了北境秋夜的草浪。
蒋奕辰坐在下首椅上,正低头翻着商榷递来的密报,指尖在纸页上逐行划过,神情审慎。商榷则歪在另一侧的锦杌上,一条腿随意搭着,指间转着枚刻“商”字的羊脂玉钱,转得飞快,带起细碎的风声。
四人姿态各异,心思却都落在同一件事上。
“所以,北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局面?”太子先开了口,语气是熟人间才有的松弛。
商榷指尖的玉钱骤然停住,将密报往前推了半寸:“我安插在王庭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赫连煦确实封了左贤王,手握东部王庭半数兵权,眼下声势正盛。赫连颉这两年一直在收缩防线,据说性情愈发暴戾,朝堂上动辄砍下部族首领,失了不少人心。可汗对他也大不如前,反倒屡屡召六皇子议事。倒是那位六皇子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像是在斟酌措辞。
“怎么?”
“他身边有个谋士。”商榷道,“年纪很轻,约莫三年前才突然出现在北戎王庭,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可赫连煦每一次关键决断,背后都有这个人的影子——从识破赫连颉的伏杀,到游说各部族族长结盟,再到王庭内部的权力洗牌,手法老辣缜密,根本不像个年轻人。”
蒋奕辰猛地抬头:“三年前?”
“正是三年前。”商榷点头,“我的人曾远远见过他一面——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了上半张脸,看不清全貌。但身形清瘦挺拔,骨架不似北戎人那般壮硕,倒像……中原人士。”
“中原谋士?”太子眉尖一挑。
“十有八九。”商榷转起玉钱,若有所思,“赫连煦十三岁便来大靖做质子,在京城住了近十年,身边养几个中原心腹本不稀奇。奇就奇在,此人藏得极深,除了赫连煦,没人见过他摘下面具的样子,连名字都无人知晓。”
话音未落,萧致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身形如何?”
商榷一愣:“我刚说了,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身形、步态、穿着。”萧致远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越细越好。”
“……清瘦,约莫比你矮半头,肩不宽,背却挺得很直。”商榷回忆着密报里的描述,伸手在空中比了比,“常穿一身月白长袍,还有,他惯用左手。”
萧致远沉默了。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听商榷描摹那国师模样时,心口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
太子察觉到他的失神,看了他一眼,却没追问,只把话题拉了回来:“那封和亲信,你怎么看?是真心修好,还是缓兵之计?”
商榷将玉钱“嗒”地一声按在桌上:“赫连煦想和,是真心的。他在大靖住了十年,比北戎任何一位皇子都懂咱们的家底。他知道耗下去北戎赢不了,草原铁骑再骁勇,也耗不过大靖的粮仓与城墙。借和亲互市稳住大靖,他才能腾出手收拾赫连颉,坐稳王储之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他能不能压得住赫连颉的旧部,能不能真的约束边境部族,是另一回事。”
“那这互市,我们做还是不做?”蒋奕辰合上密报,抬眼看向太子。
“怎么做?”太子反问。
“北戎缺的东西太多。”蒋奕辰语气平稳,像在户部衙署与同僚核账,“铁器、布匹、茶叶、药材,样样稀缺,这些都是我们能给的。但我们得算清楚,拿什么换,换多少,底线在哪里。”
“马。”商榷不假思索,“北戎的河套马是草原最好的马种。大靖骑兵素来受困于马种不佳,若能通过互市批量购入良马,三五年内,边军战力至少能提三成。”
“还有一样。”蒋奕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矿产。”
太子挑了挑眉。
“北戎草原底下有矿。”蒋奕辰道,“户部旧档里有记载——几十年前朝廷曾派探矿使去过大漠边境,回来说阴山一带岩层含铜铁,储量颇丰。只是当时两国连年交战,没法深入勘察。若能借着互市的由头,派人慢慢摸清楚……”
“你想得太远了。”萧致远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务实,“互市章程还没拟,使臣还没来,现在就惦记挖人家的矿,为时过早。”
蒋奕辰笑了笑,笑意很浅却笃定:“不是我想得远,是户部的账本告诉臣,大靖的铜铁储量,撑不了下一个十年的战事。”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太子没说话,指尖慢慢摩挲着信笺的火漆印。窗外暮色越沉越浓,庭中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烛火跳了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明明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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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从清晖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庭中槐叶落了几片,沾在石阶的露水痕里,凉丝丝的。
正要各自散去,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太子哥哥,”
谢云凝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银鼠皮短氅,眉目温婉,却带着太子妃特有的沉静气度。身后宫女识趣地停在几步外,垂首立着。
“天都黑了,怎么跑出来了?”太子快步迎上去,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也不多披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