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镇国公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致远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幅摊开的信纸。他已经写了很久了,案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了。
他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写给父亲的:写给远在边关的镇国公萧铮。他在信中简要禀报了北戎内变的消息:六皇子赫连煦崛起,遣使修书求交好、愿遣公主和亲。皇上已命礼部拟互市章程,同时命他核查边关军需,不可松懈。他请父亲留意边境动向,北戎内部权力尚未稳固,赫连颉的旧部未必甘心,边关的防务不可因“和谈“二字便松懈半分。末了,他又问了一句:军中粮草兵器可有什么特殊需求,若有短缺,趁互市章程未定之前及早通气,他好在京中周旋。
他将信纸折好,封了火漆,唤来亲随,吩咐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那轮半圆的月亮挂在槐树枝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吹了灯,推门走出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廊下的母亲。
国公夫人贺兰君站在回廊的转角处,像是已经在那儿等了有一会儿了。她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外氅,手里握着一柄团扇,见到萧致远出来,便笑了笑。
“忙完了?”
萧致远的脚步顿了一下:“母亲还没歇下?”
“等你呢。”贺兰君走上前来,语气温和,“你从东宫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连晚膳都没用。我叫人给你留了一盅燕窝,回头喝了再睡。”
“……好,又劳母亲了。”
“还有一件事。”贺兰君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今日在嘉公主府上坐了坐。华阳郡主也在,她跟我提起了你,说你们上次在佛光寺相处得很愉快,你还给她摘了果子吃。”
萧致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致远。”贺兰君的语气温和却笃定,“你也不小了,这次从边关回来,皇上留你在京中,不就是想把你的亲事定下来吗?华阳郡主论出身、论品貌、论家世,在这京城里也算数的上的,嘉公主那里我也试探过了,人家对你是满意的。你若有意……”
“我没有意。”
萧致远的声音不大,却把她的话截得干干净净。
贺兰君一愣。
“我不会娶华阳郡主。”萧致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我对她没有半分好感,母亲还是别张罗了。”
贺兰君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有僵硬:“华阳郡主哪里不好?论门第,她是嘉公主的女儿,宗室贵女;论品貌,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比她出挑的——你倒是说说,她哪里配不上你?”
“她没有配不上我。”萧致远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我对她无意。”
“你——”贺兰君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你都多大了?二十三了!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会跑了!你看看京中跟你同辈的,哪个不是已经娶妻生子了?你这次回来,不就是为着这件事吗?”
“我回来,是因为北境大胜,皇上召我回京述职,不是因为要娶亲。”
“那述职完了呢?你就不打算娶亲了?”贺兰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总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你说出来,娘替你去寻。”
“不必了。”
萧致远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耐。他没有再看母亲,侧过头,目光落在廊外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我还有事,要去京郊大营一趟。”
“这么晚了?”
萧致远没有等她说完,已经迈步走下台阶,大步朝府门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贺兰君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攥着团扇的那只手紧了又紧,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
——
从镇国公府出来,萧致远没有真的去京郊大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院子里,不想听母亲说那些话,不想让母亲看到他那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他由着自己在街上走。
七月底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街上的铺子都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某个人心跳的节拍。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将军府门口。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萧致远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
华阳郡主?母亲嘴里提到的那个人,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人抢了他给海棠摘的丹碧果。
他想起佛光寺的山道上,他替她摘丹碧果,她低着头吃了两三颗,说好吃,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影。可剩下的全被那个华阳郡主半路截了去。她嘴上没说,但他看见她指尖微微缩了一下,到底还是松了手,一颗不剩地倒给了旁人。后来晚上他又绕了一趟山腰,摘了新鲜的,用食盒装着带给她。她下棋的时候一颗一颗地吃,指尖染上殷红的果汁也没在意,随口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给华阳郡主那些”,他听了,心里又酸又软,说了一句“下回还给你摘”。
越想越乱,一时间,脑子里全都是海棠。是她在马背上的笑,是她悔棋时的恼,是她的吃烤鱼时的欣喜,是她送走丹碧果时的不舍,是低头吻她时的娇羞,是抱在怀里时的柔软……全都是她,怎么样都甩不掉。
母亲让他娶亲,他有想娶的人,可是他怎么能说出口她的名字?他又算她的什么人?
她跟谢云舟有过深情,世人皆知。
她跟裴烬是最好的朋友,亲口说的。
而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她的心里,到底排在哪个位置。
萧致远站在将军府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将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夜深了,他转过身,独自走进那片更深的夜色里。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街角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