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笑了笑。

“谢姑娘，驿馆只按文书办事。”

这句话落下，登记厅里静了一瞬。

沈照夜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记上。”

书手抬头。

“记什么？”

“辰时三刻，沈照夜饮茶一盏。谢姑娘问黄册三册，主事不答。”

书手看向主事。

主事没拦，只说：“如实记。”

笔尖又落了下去。

谢观澜的目光从三本黄册上收回。

“你要是一直配合，他们很快就能把你的时辰排出来。”

“我不配合呢？”

“强行出馆，会记成擅离。整日不见人，会记成潜逃。你若闭门不动，他们就说你有意避查。”

她走到沈照夜旁边，声音压低了些。

“后门有人，马厩有人，厨房也有人。刚才我从西侧过来，看见两个差役在劈柴。斧头落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院门。”

沈照夜把茶盏放回桌上。

“他们劈了多少柴？”

“十一根。”

“记上。”

书手蘸墨的手终于停住。

主事朝沈照夜看去。

“世子莫要为难书吏。”

“我没为难他。”沈照夜道，“我是在帮他补全记录。”

他转身朝登记厅外喊了一声：

“厨房的人听着，今日辰时三刻，我吃两碗粥、四只包子，咸菜要两碟。少一样，就算驿馆怠慢朝廷客人。”

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锅碗碰撞声。

秦野倚在门框旁，低声问：“你吃得下？”

“吃不下可以吐。”

“也要记？”

“驿馆愿意的话，连吐几次都能记。”

谢观澜望着墙上的黄册。

“你打算拿荒唐填它？”

沈照夜笑了笑。

“黄册要的是我的路。给它一条路就是。”

他走到主事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放在长案上。

“还有一件事。”

主事没急着收。

“世子请讲。”

“昨夜我梦见沈梨。”

主事的眼神动了一下。

“梦见县主？”

“梦见她在雪里追我，要我还她三只风筝。我跑得急，撞翻了一只酒坛。酒坛里爬出一只穿官靴的王八。”

登记厅里没人出声。

沈照夜把碎银又往前推了推。

“这段也记上。”

书手抬起头，头一回露出迟疑。

“梦境，也要记？”

“你们不是要记我的起居吗？梦醒后我心神不宁，差点把枕头扔出窗。要是不记，将来有人问我辰时之前为何在房里走了三圈，我拿什么作证？”

主事盯着那枚碎银。

碎银不大，却够一个驿馆小厮忙上半月。

“世子，这是何意？”

“给记录添点颜色。”

“驿馆不收私贿。”

“你误会了。”

沈照夜把银子塞进旁边小厮手里。

“这是给他买笔墨的。今日要记的东西多，别写到一半没墨。”

小厮捏着银子，手指收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