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没有喝止。

书手低下头，在黄册上写：

辰时四刻，世子自述梦见县主，梦中有酒坛、官靴、王八。醒后于房中来回三圈，枕头未出窗。

沈照夜凑过去看了一眼。

“官靴后面加个黑字。”

“为何？”

“我梦里的王八穿黑靴。”

书手抬眼看他，像是终于确定这位世子确实疯得不轻。

他还是照着添了。

秦野把脸转开，肩膀轻轻动了动。

谢观澜伸手整理乌木匣上的铜扣，借着袖口遮挡，在匣盖内侧用指甲划了两下。

沈照夜用余光瞥见，顺着她的动作问：

“谢姑娘今日何时来的？”

“巳时。”

“记上。”

谢观澜低头理着族印绳结。

“我巳时入驿，先去西廊看了一眼，再到登记厅。入厅后只整理族印，没谈私事。”

书手照实记下。

“会客多久？”

“半刻。”

谢观澜答得平静。

沈照夜抬手拿起茶壶，挡住书手的视线。

壶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谢观澜的指甲沿着乌木匣内侧又划过一寸。

那是他们在南陵旧契房用过的记号：两短一长，表示真正的会面时辰另记。

巳时她确实进过登记厅，也确实跟沈照夜说过话，可那几句是说给驿馆听的。真正递出消息，要等午后到后院墙边。

书手写完，合上外册。

主事却说：“谢姑娘若跟世子会面，按规矩还得登记所谈事项。”

“巳时只谈族印。”

“只谈族印？”

“还有照狱巷。”

主事的目光从她右臂上掠过。

“这里是驿馆，不是御史台。”

“所以我只谈族印。”

谢观澜说着，把乌木匣放到桌上，打开一线，露出里面的红泥，还有半枚族印的边缘。

书手探头看了一眼。

沈照夜忽然伸手，把匣盖合上。

“登记厅里风大，吹坏了印泥，赵衡要找驿馆赔。”

主事的目光沉了下去。

“世子，驿馆只是替朝廷照看客人。”

“我知道。”

“若有私藏证物、私传外证的行为，驿馆也会如实上报。”

“那就更该记清楚。”

沈照夜把乌木匣推回谢观澜面前。

“今日巳时，谢姑娘只整理族印，没递交任何文书，也没取出任何账页。”

谢观澜收起乌木匣。

“记全。”

书手看了看主事，落笔。

巳时，谢氏女客入馆，整理族印。未见文书，未见账页。

主事没再拦。

谢观澜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不是来陪沈照夜说话的。

她是在逼驿馆承认，族印已经进了他们的记录范围。往后若有人说她今日不曾入馆，就是在改驿馆自己的黄册。

登记厅外，两个灰衣差役推着空车经过。车轮压过门槛，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车厢里什么都没有，车底却沾着新泥。

秦野的目光扫到车轮上。

“空车也查？”

主事转过身。

“驿馆车辆进出，都须过目。”

“那就查。”

沈照夜指向车厢。

“车厢、车底、车夫袖口，全查一遍。要是查出一张纸，就记我私藏证物。若什么都没有，记驿馆白费一刻钟。”

主事脸皮抽了抽。

差役打开车门，车厢里只有两只木桶和一捆干草。车底的泥被刮下来，放进白瓷盘。车夫的袖袋被搜了一遍，连鞋底也让人用木片拨过。

沈照夜没看车厢，蹲下来盯着车轮。

车底新泥发黑，混着细碎的灰砖屑。后院墙根也有一片湿痕，颜色跟泥盘里的差不多，只被薄雪盖住了一半。

“这泥从哪儿来的？”他问。

车夫低声道：“小人不知。”

“车从哪边进来的？”

“后门。”

“从后门到登记厅，车轮经过几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