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立刻在沈照夜指尖拖出一抹浅痕。

驿馆书手瞧见那点墨，脸色更谨慎了。

“世子，这份行踪文书是驿馆按例登记。墨没干之前，不能折。”

“那我拿着晾？”

“也不能离开登记厅。”

“我站在这里，算不算行踪？”

书手抬头看他。

沈照夜把指尖的墨抹到袖口上。

“若算，记上。”

书手没接这话，低头就在黄册旁添了一行。

辰时一刻，世子触纸。

他想了想，又补上四个字。

袖口沾墨。

秦野站在门边，右肩还缠着布带，脸色比昨日更白。他刚从伤兵棚回来，郎中替他重新换了布带，不许他动刀，只让他留在驿馆里看门。

看到那行字时，他眼皮轻轻一动。

“他连你摸纸都记。”

“记得越细，驿馆越显得清白。”

沈照夜把手伸到炉边烤了烤。

“替我问问，他记不记得昨夜是谁报了时辰。”

书手的笔尖停在半空。

驿馆主事站在登记厅的长案后，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那人四十来岁，身形微胖，衣袍洗得干净，袖口不沾油渍，鞋底也看不见雪泥。

从沈照夜进门起，他就一直陪在旁边，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

“世子说笑了。”

“我向来不说笑。”沈照夜朝黄册抬了抬下巴，“我只是配合。”

主事接过书手递来的文书，翻了两页。

“昨夜亥时后离馆，今晨卯时三刻回馆，辰时一刻触碰文书。还要登记起身、用饭、会客、出门、点灯。”

“亥时后？”

沈照夜抬手点了点纸面。

“我子时二刻才离驿。你们这里写得这么细，到了嘴里，怎么只剩一句亥时后？”

主事脸上的笑没变。

“这是对外呈报的概略时辰，细录另存。”

“细录放在哪儿？”

“世子不必过问。”

“那我昨夜走到照狱巷外，也只算概略？”

“若有差役见证，自会另行记下。”

“谁见证？”

主事抬手，指向门外。

“值夜差役、巡院小吏、厨房当值，还有马厩看守，都能作证。”

“驿馆里的人还真闲。”

“公事不闲。”

“那你们怎么不去记城里每个人？”

主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记朝廷登记在册的客人。”

“我一个外藩世子，竟有这份体面。”

书手蘸了蘸墨，继续落笔。

辰时二刻，世子自称体面。

这一笔写得格外稳。

沈照夜侧眼扫了一下，没拦。

谢观澜从登记厅外走进来时，正好看见那几个字。

她穿着深青色的窄袖长衣，右臂仍吊在胸前，左手提着乌木匣。匣边擦得很干净，族印没有露出来，却把她的腕骨坠得微沉。

“你又做了什么？”

“说了句实话。”

沈照夜把袖口上的墨痕递给她看。

“驿馆觉得我碰一下纸，都值得记。”

谢观澜朝墙边扫去。

登记厅东墙挂着三本黄册，册页厚薄不一。最外面那本用粗麻线装订，封皮上写着驿馆日录；中间那本封皮泛黄，边角压着御史台的青印；最里头那本没有题名，只露出半截黑色册脊，压在一只木匣下面。

“那三本都是黄册？”她问。

驿馆主事的手在钥匙串上停了停。

“外册记驿馆日常，中册供上司盘查，内册只由内城行署调阅。”

“内城行署？”谢观澜问，“御史台也能调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