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青衫男子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沈照夜看着手里的酒盏。

酒面随着他的手轻轻晃着。

他脸上的醉意更浓，肩膀往后一歪，整个人撞上桌沿。酒盏脱手飞出，酒水横着泼过半间雅室。

大半酒水洒在青衫男子脚边，只有几滴溅到鞋面。

紫袍年轻人笑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沈照夜趴在桌上，抬头看向青衫男子。

“我说过，我手气差。”

青衫男子垂眼扫了扫鞋面。

“无妨。”

他收起账纸，起身冲掌柜拱手。

“此处太吵，换个地方记账。”

掌柜挡在他面前。

“客人，楼里还有空桌。”

“靠窗的位置好看。”

“您要看什么？”

“看世子喝酒。”

青衫男子把视线移到沈照夜身上。

“也好。”

他坐了回去，狼毫蘸墨，继续落笔。

紫袍年轻人脸色沉了下来，没料到几滴酒水竟没惹出事。他盯着沈照夜看了片刻，抬手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世子果然只会撒钱。”

沈照夜拿起银锭，摆到自己面前。

“你输了。”

“我哪里输了？”

“你说我不敢泼。”

沈照夜把银锭推回去。

“我泼了。”

紫袍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旁边有人拽了他一把。

“算了，他醉得厉害。”

“醉了才好玩。”沈照夜举起酒盏，“来，赵公子的表弟，陪我再喝一杯。”

紫袍年轻人没接。

沈照夜也不等他，仰头喝了半杯，接着便伏倒在桌面。

堂中的哄笑又响起来。

窗边的青衫男子停笔片刻，悄悄伸脚，把桌底那张空白纸踢进阴影。

纸角沾了酒渍，还是没字。

他等了一会儿。

楼下的笑声盖过桌椅摩擦，他才用鞋尖把纸勾到脚边，俯身捡起，收入袖中。

沈照夜闭着眼，唇角轻轻动了下。

他今晚要买的，正是这一笔。

夜更深，花楼里的客人散去一半。

沈照夜终于被陶栓从二楼拖下来。他脚步发虚，肩膀撞过门框，临出门还回头朝楼上挥手。

“掌柜，记我账上。”

掌柜站在柜台后，笑得像尊弥勒。

“世子放心，账已经记得清清楚楚。”

门外的雪水融在石阶下。

陶栓把他扶上马车。车轮刚转过两条街，沈照夜就睁开了眼。

“后门。”

陶栓没问，牵着马车绕进花楼后巷。

后门窄得很，旁边连着马厩。几匹驮车马低头吃草，马槽里混着碎麦跟盐渣，湿草味、马粪味全挤在一处。

柳烟织站在马厩尽头。

她穿着深青斗篷，身上没戴首饰，发髻也挽得简单。后门的灯照不到她脸上，只能看清她手里捏着一张薄纸。

沈照夜从马车上下来。

脚步还晃，眼神却清醒了。

柳烟织抬手展开那张纸。

“先谈苍狼庭。”

纸上是半只狼头铜符的拓本，边缘还留着沈照夜此前封存时折出的痕迹。

沈照夜扫了一眼。

“你倒快。”

“你来之前，已经让人把拓本送到了我手里。”

“我若不给呢？”

“那今晚只谈酒钱。”

沈照夜没否认。

他早料到柳烟织会问，来之前便让人拓了一份，只带拓本，不带原物。

“这条线，我要一次优先权。”

“我回答你这一问，换你在京城查苍狼庭时，让我先挑一条线。”

柳烟织盯着他。

“成交。”

她把拓本折好，收回袖中。

“苍狼庭商队进东泽后，谁替他们抹掉了第二道货印？”

“有人按水盟旧商路的规矩放行。印边带着东泽旧水纹，货却没走水盟总舱。继续往下查，会碰到盐船。”

柳烟织看着他。

“世子知道得比传闻里多。”

“传闻还说，我一晚上能睡八个姑娘。”

“那是京城里最便宜的传闻。”

“你听过？”

“我卖消息，什么都听过。”

她伸出手。

“现在轮到我了。”

沈照夜没开口。

柳烟织收起拓本，声音压低。

“第一条，赵衡已经写好一份底稿。”

“写我什么？”

“夜闯照狱巷，私联江湖亡命徒，强夺旧离遗物，惊扰内城百姓。后头还留了两处空白，等你今晚再做一件荒唐事。”

“我已经做了。”

“花钱请前厅第一轮酒，拿酒泼替御史台做事的人，输一局骰子，差点从二楼滚下来。”

沈照夜摸了摸鼻子。

“差点？”

“掌柜说，您要是滚下去，楼里的桌椅也得算在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