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栓盯了沈照夜半晌。

“世子，照狱巷里不该有酒的地方多了。死人屋、官差房、棺材铺后头，都算。”

“我要热闹点的。”

“花楼？”

“你倒是懂。”

“您这副模样，进花楼不用带钱，门口的人先得替您叫郎中。”

沈照夜把那截红线收进袖里，抬手掸掉衣摆上的泥。

“今晚我有钱。”

陶栓扫了眼他空荡荡的腰间。

“钱呢？”

“柳老板替我押了两锭银子。”

“您刚才不是还说，她会替您记账？”

“押账也是账。”

陶栓脸皮抽了抽。

“那我不去了。”

沈照夜转身往巷口走。

“你不去也行，让秦野替你。”

陶栓马上跟上。

“我突然想起来，花楼的酒，还是得有人替您尝一尝。”

走出几步，他压低了声音。

“旧档房那边呢？”

“今晚换值，直接过去会惊动人。”

“那去花楼做什么？”

“旧档房后门连着三家酒楼，其中一家每天夜里都会把空酒坛送进去。”沈照夜道，“花楼最热闹，盯梢的人也最多。”

陶栓侧头看他。

“您要查旧档房？”

“我今晚不是去喝酒。”

沈照夜抬眼，望向一盏盏亮起来的城灯。

“我是要让京城的人看见，我只会喝酒。”

井房那边早有人守着，孩子也暂时送去了客栈。沈照夜没惊动王府，也没直奔旧档房。

沈梨的消息只传出半截，剩下半截落进了谁手里，他还没查清。

今夜，他得先让所有人觉得，自己压根没心思查这件事。

天色擦黑，京城内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沈照夜换了身从柳老板铺子里赊来的锦袍，颜色艳得扎眼，袖口还绣着两条歪歪扭扭的金鱼。陶栓替他牵着套车的缰绳，到了花楼门口，沈照夜已经打了三次酒嗝。

门前迎客的龟奴看见他，目光先扫过锦袍，又扫到后头的陶栓。

“这位爷，里面请。”

“你认识我？”

“京城里敢穿这身衣裳进门的，没几个。”

“那就说明我来对了。”

花楼三层挑檐，檐下挂着十六盏绛纱灯。门扇一开，暖香、酒气跟丝竹声一股脑涌出来，外头的寒风也被挡在门槛外。

沈照夜跨进门，抬手就把一锭银子丢上柜台。

花楼掌柜伸手接住。

银锭在他掌心转了一圈，砸下来时，发出一声沉响。

“今夜前厅第一轮酒，本世子请了。”

堂里安静了一息……

一楼客人纷纷抬头。

有人认出沈照夜，先怔了一下，随后笑开。

“燕骨王府那位？”

“他怎么进京了？”

“听说是奉旨来的，原来还知道花楼的门往哪边开。”

沈照夜懒得搭理他们，踉踉跄跄走到堂中，抬脚踩上张空桌。

“都看什么？本世子从北境回来，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喝酒。今晚谁要跟我抢姑娘，先把钱拿出来！”

掌柜在柜台后数银锭，头也没抬。

“世子，楼里的酒钱要翻倍。”

沈照夜从桌上跳下来，脚下踩空，差点撞上旁边的花架。

陶栓伸手把他扶稳。

“翻几倍？”

“二倍。”

“凭什么？”

“您刚才说请第一轮。”

“我请客，酒钱自然由你们算。”

“楼里的规矩。”

沈照夜捏着一只空酒壶，打了个嗝。

“规矩好说，再添一锭。”

掌柜这才抬眼。

隔着柜台，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

掌柜收了银子，冲后头小厮摆手。

“给世子开二楼临窗雅间。酒取最烈的，姑娘先不点，等世子输完骰子再说。”

“还要输骰子？”

“楼里的规矩。”

堂中有人吹了声口哨。

“燕骨世子，敢不敢赌？”

沈照夜偏过脸。

说话的是个穿紫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玉佩，手边坐着两个京城名妓。他眉眼里满是酒后的轻慢，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听说北境的风硬，吹得人脸皮也厚。世子千里入京，先拿银子砸人，手里总该有点真本事吧？”

沈照夜把空酒壶递给陶栓。

“你谁？”

紫袍年轻人脸色一僵。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赵衡的表弟。”

“哦。”沈照夜点点头，“原来是赵衡家里的人。难怪嘴这么碎。”

堂中的笑声一下散开。

紫袍年轻人拍桌站起。

“你说谁嘴碎？！”

“谁接话，就说谁。”

沈照夜抬手指了指二楼。

“骰子怎么赌？”

花楼掌柜亲自领路。

临窗雅间在二楼拐角，窗下正对着一楼大堂。窗纸卷起半边，楼里的丝竹声传上来，鼓点密，琴声缓，正好能盖住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