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道撑天拄地的阴影在大门背后拔地而起,整个青铜广场的地砖被掀起半尺高。
刚退入门洞的先锋统领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冰碴,整个人站在一尊高达万丈的冰霜巨神脚背上,手中那杆断头战戟重重往地面上一顿,发出沉闷的金石交击动静。 “蛮荒爬出来的泥腿子,见过世面没有?” 先锋统领的大嗓门顺着门缝的阴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猫戏耗子的调门。 “这叫九曜定星周天阵,阵眼压的是古仙人留下的镇界锁,每一块阵石都挂着七十二道逆反真伤禁制。你打老子一拳,自个儿身上就得挨上三倍的反噬!懂阵法吗?识天数吗?真当带了一群啃烂木头的臭虫,就能在仙庭的地界上撒野?” 十尊冰霜巨神踏前一步,身上厚重的寒冰链甲齐刷刷碰撞,震得人耳根子发麻。口气更狂妄了:“老子是天,老子是地,你想当场化作一股臭气上天,还是要变成一滩臭屎入地?想好了再说,老子成全你。” 大阵合拢的瞬间,青铜大门正前方的星空被一层淡紫色的星纹彻底锁死,那些原本被自爆炸碎的冰兽血肉,竟然顺着阵纹倒流而回,重新凝结成一片犬牙交错的冰晶壁垒。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这是正统的仙家反伤星宿阵啊!这统领鼻孔朝天,牛逼哄哄,喷出来的脏话都冒着狂妄。” 青木枯蝉趴在方舟的桅杆上,口器里的白骨长针颤悠悠指着前方,骨翅一阵乱抖。 “始祖,这买卖真不能硬碰硬!老奴当年在万木之森见过天极宗用这招坑杀过整整一个宗门的剑修,那些飞剑刚戳上去,反震力就把那帮剑修的心脉生生震成肉泥!依老奴看,咱们不如先摆个五行防守阵,让龙龟在前面扛着,老奴在后头给大伙儿念个妄生咒续续命,等仙庭的仙石耗干了再谈条件……” “枯蝉,闭上你的乌鸦嘴!” 赤帝狱火炎魔蝶在半空卷过一道炽热的风浪,翅尖的红莲业火烧得虚空直打卷,复眼里全是凶戾。 “老子这一炉子火憋了三十万年,你让老子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始祖,只要您点个头,老子带着全族崽子把这破阵烧成铁水!” “烧个屁,你那火刚烧上去,反伤禁制直接把热力顺着因果线拍回你自个儿心口,当场就能把你烤成油炸蚂蚱。” 水系始祖晃了晃大脑袋,庞大的玉质身躯在方舟侧翼慢悠悠游弋,两根龙须甩得格外油滑。 “不过呢,老奴这儿倒是有一套以柔克刚的‘化水盘丝法’,只要始祖肯把苍澜派压箱底的那四口寒泉丹全批给老奴,老奴保证用死水把他们的阵脚泡烂,绝不伤咱们的一兵一卒,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算算算,你就知道算!无功不受禄,你懂不懂规矩?先要建功立业,再谈论功行赏。” 噬金蚁后身披九彩战甲,巨螯在白骨指挥台的扶手上狠狠划出一道火星子,甲壳上的千面星镜泛着森冷的光。 “老娘的崽子刚被那群畜生阴死了一批,你个老滑头还在那儿算丹药?主上,下令吧!我白帝军团就算是崩了满嘴牙,也要从这帮狗杂碎身上咬下二两肉来!” 心窍深处,林海洋的神道金身端坐在十二品火莲旁,金青色的算轨在指尖拉出道道细密的光带。 “老头子,他们没说假话,这阵法确实是硬茬子。不然,那个冰雕统领说话也不敢那么硬气。” 林海洋的念头顺着伴生母气传递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 “逆反禁制把三维的动能和灵力全算进去了,无论你用五行生克还是用法宝对轰,只要走的是‘破阵’的路子,力量越大,死得越快。沈孤城的后勤主炮要是轰过去,方舟自己得先散架一半。仙庭这是摆明了要逼咱们按他们的规矩下棋,跟咱们玩消耗战。” 虫祖立在舰首,任凭大阵溢出的罡风刮打着面皮。 老怪物那只瞎掉的右眼眶里,金红色的干涸血迹像是一条冻住的毒蛇,唯一完好的左眼冷冷盯着大阵中央的先锋统领。 “规矩?” 老怪物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沉的笑,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生铁上。 “仙庭定的规矩,管得了神,管得了仙,管得着我这群肚子里饿了三十万年的虫子?” 老怪物缓缓抬起那条布满裂纹的右臂,食指骨节突兀地顶着暗金色的死皮,在虚空中猛然一压。 没有起手式,没有调动五行生克,更没有半点摆阵布防的兆头。 一道充斥着荒古暴戾的神念,如同万丈惊雷,瞬间在整座星空、在十亿五行灵虫的每一寸甲壳、每一根神经里轰然炸开! “摆什么劳什子阵?给老子吃进去,连皮带骨,一口不准吐!” 轰! 这道军令砸在地上的瞬间,十亿虫军脑子里那根名为“战术”的弦,当场崩断了! 原本排成严密队形的虫海,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原始饥饿。没有前后军,没有掩护,没有策应,暗金、幽黑、血红、森白、暗黄,五种驳杂狂暴的颜色在星海中彻底混杂成一锅沸腾的浊流! “疯了!全疯了!” 先锋统领站在万丈巨神肩头,眼皮狂跳,手里的旗幡猛然摇动。 “这帮下界杂碎连阵法都不结?找死!九曜星斗,落星锥,给本将把他们扎成肉筛子!” 九尊冰霜巨神同时扬起冰晶巨臂。 漫天泛着死绝寒光的冰锥,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如同遮蔽了半个宇宙的暴风雨,迎头朝着虫海狠狠砸落!每一根冰锥都有数十丈长,锥尖凝聚着零下一百多度的绝对冻气,虚空被打得千疮百孔,露出一道道苍白的气浪沟壑。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万工兵蚁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单薄的暗金甲壳当场被巨型冰锥洞穿,坚硬的躯体被重力压碎,在虚空中爆成一团团暗红色的血泥。 刺骨的寒气顺着血泥蔓延,眨眼间就将前方数万里的虚空冻成了一座森白的碎肉冰川。 “哈哈哈!看到了没有!” 先锋统领仰天狂笑,战戟指向前方,神情狰狞。 “这就是不敬天道的下场!低维的贱种,肉体凡胎,也敢冲撞仙家庭院?给本将继续压,把他们碾成……” 他的笑声卡在了喉咙眼里。 因为那座刚刚冻结的碎肉冰川,动了。 后面的虫群甚至没有绕开同伴尸体的意思,数以千万计的金刚爆裂蚁踩着同类的烂肉与冻骨,眼珠子里泛着嗜血的红光,张开布满倒刺的口器,疯狂啃食着同伴的尸首和那些刺穿躯体的冰锥! 吃!甭管吃相有多难看,大胃王只认一条死理,贪吃!吃他个天翻地覆,吃他个海枯石烂。 只要肚子里有一口气,就把眼前能碰到的一切东西全往肚子里咽!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踩着碎骨扑上去;第二排被扎穿了,第三排借着同伴的尸体作为跳板,硬生生顶着漫天冰雨弹跳而起! “这帮畜生……它们不知道疼吗?!” 先锋统领握着旗幡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在金属护手内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战场上没有哀鸣,只有亿万张口器同时开合的“咔嚓”咀嚼声,汇聚成一种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嘈杂巨响! 十亿虫军化作一片淹没星系的狂暴黑浪,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顶着遮天蔽日的暴风雨,硬生生跨过了数十万里的死亡真空,重重撞在了九曜定星大阵的护体光幕之上! 滋啦——! 淡紫色的星纹光幕剧烈震颤,上万道光芒四射的雷霆在虚空中如毒蛇般乱窜,每一次跳跃,都有数万只灵虫被反震力震得甲壳崩裂、脏腑移位。 然而,没有一只灵虫后退。 爬在最前面的工兵禁卫,暗金色的甲壳上早已浮现出霜白仙纹,那是早先吞噬高维冰晶核心后得到的二次蜕变。它们伸出被强化过的巨足,死死嵌合在光幕的每一道阵纹凹槽里,用肉身当成楔子,硬生生卡住阵法的流转! 紧接着,数以亿计的火毒蜈蚣与噬金蚁潮水般顺着缝隙淹没了上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整座万里大阵裹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肉球! “爆!” 虫祖的心窍深处,林海洋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轰!轰!轰!轰! 没有半点犹豫,挂在阵法最核心、承受反伤禁制最深处的上千万只金刚爆裂蚁,在同一时间引爆了体内的微型煞核! 它们吞噬了黑洞的煞气,吞噬了高维的冰屑,此刻在肚子里将所有暴乱的能量彻底点燃! 自杀式的大爆炸在阵法表面形成了无法遏制的连锁殉爆! 黑红色的火煞与暗金色的冲击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圈圈足以撕碎星辰的毁灭涟漪,沿着九曜定星大阵的经络疯狂逆流倒灌! 咔嚓! 那座号称能反弹一切伤害的古仙杀阵,在承受了上千万次无差别的体内自爆后,阵纹终于彻底过载! 第一尊万丈冰霜巨神的手臂寸寸碎裂,巨大的冰块夹杂着蓝白色的脓血砸落虚空;紧接着是第二尊、第三尊…… 整座铁桶般的近卫军外围防御圈,在最野蛮的血肉洪流面前,被当场炸翻了整整三成! 碎裂的阵法空隙里,噬金蚁后带着上百万金甲飞镰呼啸而入,翅刃切开真空,在溃乱的守军喉咙间带起漫天蓝血。 “老天爷……这他娘的哪是打仗……” 方舟指挥室里,沈孤城看着光幕上那片纯粹由血肉撕开的缺口,嘴唇泛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控制台上。 而在桅杆上,原本还打算敲竹杠的水系始祖,嘴边的两根龙须彻底耷拉了下来,硕大的身躯缩在甲板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青木枯蝉的骨翅收得死死的,口器里的白骨长针甚至悄悄缩回了喉咙里,原本滴溜溜乱转的复眼,此刻一片呆滞。 这帮活了几十万年的老怪物,终于在这一刻重新记起了当年蛮荒始祖横推三界时的霸道。 讲道理? 虫族从来不跟死人讲道理。 大阵深处,先锋统领从翻滚的气浪中爬起来,头盔早已不知道飞到了何处,披头散发,脸上满是冰屑与蓝色的污血。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引以为傲的古仙战阵被硬生生啃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整个人呆立当场,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慌乱。 “疯子……你们这群未开化的野狗,不按套路出牌,这不是正面交锋打仗,你们,你们这是下三滥泼皮耍赖……” 先锋统领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 但他没有逃。 作为仙庭派驻在第一道门槛上的死士,他太清楚逃跑的下场只会比死在虫口里凄惨万倍。 统领猛然抬起残破的左臂,一把扯下腰间那面绣着苍白冰雪图腾的阵营大旗,将旗杆狠狠插进了自己左胸的护心镜深处! 噗嗤! 蓝色的神血从伤口狂喷而出,尽数被黑色的旗杆吞噬吸收。 “仙尊赐法,九幽借道!” 统领面容扭曲,近乎癫狂地咆哮起来。 “真以为破了外阵就能叩关?我要让你们一群无赖全都给我留在这儿当冰雕!” 轰隆隆! 青铜大门后的深渊最深处,那些原本沉寂的黑影之中,一座巨大的苍白祭坛猛然升空。 祭坛正中央,原本漆黑的虚空突然裂开一道直径达到万里的巨大竖瞳,惨白、死绝、不带半点生机的恐怖光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汇聚! 整片战场的温度骤然暴跌,连灵虫自爆掀起的火煞烈焰,都在这一瞬间被压制得泛出了灰白色的冰霜! 那道光束死死锁定了虚空方舟,以及刚刚撕裂缺口、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关口的虫潮最核心! 先锋统领拔出心口的旗杆,指着正前方踏空而来的老怪物,狞笑出声: “给本将……灰飞烟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