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在听到“胡宗愈”三个字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心里不由地自然想起胡宗愈这个老朋友来,胡宗愈一直对她多有照拂。她寄住在胡家那段日子,胡宗愈待她极客气,从不拿她当外人看。
可她心里微微一紧,胡静姝……
不知道江宁别过之后,胡静姝有没有安全到了京城?胡宗愈如今住在这浴室院里,那胡静姝呢?她有没有来找过胡宗愈,还是她现在人在哪里?
苏轼还在前头走着,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口若悬河。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拿手往东边一指。
明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浴室院东墙下有一间老屋,灰瓦青砖,比周围的厢房矮了一截,屋檐下的椽子已经发了黑,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
屋前有一道矮矮的木栅栏,栅栏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瞧见那间屋子没有?”
苏轼把怀里的油纸包往苏辙那边一推,腾出手来比划。
“那是偏院的老屋,里面有一墙的壁画,画的应该是禅宗六祖像。西壁画了三尊,东壁应该也有三尊,一共六尊。画得可好,神宇靖深,中空外夷,那神态沉静悠远,气度冲淡。我头一回进去看的时候,站在墙根底下半天没挪窝。只可惜东壁有隔板挡着,大半被遮住 看不真切……”
明晓看了一眼那间老屋,道:“六祖?是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
苏轼一听,眼睛一亮,洋洋得意地看了眼一旁的苏辙,然后又朝明晓道:“我早知与陈兄志同道合,不曾想陈兄如此博学多识,竟然也知?”
明晓顿了顿,道:“听说过。”
后世现代,多的是道观寺庙,六祖嘛,大差不差,应该就是这几位。
苏轼一拍大腿,眼神越发明亮:“那我就不费口舌了。可你可知,那画不是寻常画工的手笔?我一看那画风就知不凡,后来专门问了蜀地来的长者,才知道是蜀僧令宗画的。令宗你知道吧?跟丘文播一脉的,擅长人物。我越看越觉得像,那线条、那设色,跟我老家四川那边丘文播的画简直一个路子。”
明晓不由地微微一笑,怪不得苏轼这么激动了,原来还是老乡画师。
苏轼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往东边更远的地方努了努嘴。
明晓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浴室院的东墙外头,隔着一条窄窄的夹道,再往东就是汴河的方向。
那边的院墙更矮,墙根下积着厚厚的枯叶,夹道尽头有一扇半塌的木门,门板上钉着几块旧铁皮,风一吹就哐当作响。门后头影影绰绰的,似乎还有一间屋子,比方才那间老屋更破更暗,屋顶上长着一蓬枯黄的瓦松。
“那一边,挨着汴河那头,还有一间更老的屋子。”
苏轼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里头也有一墙画,可那画就怪了。我上回溜达过去瞅了一眼,画的东西瞧不太真切,可那颜色、那线条,跟六祖像不是一路的。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有些不对……”
他说着,又悄咪咪又补了一句。
“我之前,远远瞧见那个吴承德也鬼鬼祟祟地去过那屋子……我后来问他去看什么,他理都不理人……”
他还要往下说,一旁的苏辙却出声打断了。
“大哥。”
苏辙的声音沉稳有力:“天色晚了。陈兄面色疲倦,许是要歇息了。”
苏轼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明晓一眼。见明晓脸色确实有些不大好。
明晓觉得身上还是有些阴冷,应该是从郊外带来的寒气还没散透,这会儿站在偏院的穿堂风里,被那间半塌木门后头的黑屋子一衬,更觉得手脚发凉。
她顺着苏辙的话朝苏轼勉强笑了笑,道:“苏兄,今日实在是累了。”
苏轼挠了挠头,道:“那行。你先歇着。明儿,我再带你好好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