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应了一声。

苏辙替她把住处的厢门推开，又去厨房那边要了一碗热姜汤。

明晓十分感谢，没想到苏辙这人话不多不张扬，却比苏轼细心许多。

姜汤是寺里僧人熬的，搁了红糖，又浓又辣，盛在一只粗瓷碗里。

明晓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姜汤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她这才觉出自己方才冻得有多厉害，从里到外都在打颤。

她喝完姜汤，把碗搁在桌上。

转眼，苏辙已经替她铺好了被褥，又把炭盆往榻边挪近了些。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利落妥帖，像早就做惯了的。

弄完之后，他拉着苏轼退到门口，道：“陈兄，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不必在意。”

苏轼觉得自己还是要做点什么，赶忙插了进来：“这浴室院是旧年间的老厢房，木窗板壁的缝隙都大。夜里北风一紧，窗格便哐哐地响，板壁也跟着吱呀摇晃。屋顶上的老瓦被风刮着，细碎地磨，那声音听久了是有些渗人。檐角挂着铜铃，风一阵紧一阵松，铃子便断断续续地叮铃，时有时无。但都属正常。”

明晓笑着点了点头。

苏轼见苏辙似是还有话说，又抢在他前头又道：“还有这寺里老僧夜里巡院。冬天天寒，布鞋踩在冻硬的砖地上，脚步声重而清晰。他夜间也许会敲木鱼，偶尔也会抱柴添灶，柴枝噼啪轻响，木桶打水，辘轳转，寺里还有个小灶房，是给举子们烧热水用的。半夜常有人起来添炭，炭块烧着有噼剥声，铁箸拨火碰着炉沿，叮当一两下。”

他说完又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应该没漏什么。

苏辙等他说完，才沉稳开口。

“同院住的都是赶考的举子。冬夜难熬，不少人点灯苦读，夜里静，偶尔声响。”

苏轼在一一拍脑门，又抢着道。

“寺墙外头就是汴河。冬日水落，水流声比夏日弱得多，听不见多少。冷得厉害了，岸边结薄冰，夜里能听见冰面细微开裂的咔咔声。漕船大多停运泊着，很少有摇橹的响动。再远一点，更夫打更，风把梆子声吹得忽断忽续，有时风声盖过去，风一歇，远处‘梆’的一声才飘进来。汴梁冬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城内大户人家传来一声两声犬吠，很快就没了。”

他说完，又认真想了想，最后又补了一句：“所以夜里若听见什么响动，多半是这些。窗棂响是风，木鱼是巡院的老僧，咳嗽是隔壁的举子，梆子是更夫，冰裂是汴河。都不是什么怪事。”

明晓看着两兄弟，莫名心中暖了不少。

她道：“多谢二位苏兄。”

两人这才放心离开。

等两人走后，明晓简单擦洗后，脱了外衫，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旧棉絮的，苏辙方才给她多铺了一床，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反倒压得人心里踏实。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好，暗红的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三更时分，北风果然大起来。

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板壁也跟着一阵一阵地吱呀。檐角的铜铃被风拨得叮咚叮咚，时紧时松，风一猛，铃子就哑了，风一缓，又清清冷冷地响起来。隔壁传来翻卷书页的窸窣声，隔了一会儿，有人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又静了。远处有老僧巡院的木鱼声，闷闷的，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更夫的梆子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汴河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冰面开裂的细响，极轻极短。

明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风渐渐歇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微雪。雪落在瓦上、落在院里那株老槐枯瘦的枝丫上，几乎没有声响。

万籁俱寂。

汴河安安静静地卧在寺墙外头。

远处划过一声呼喊，似有似无，转瞬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