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前院，便是大殿。殿门早已关了，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过时便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在夜色里荡开，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暗处轻叩玉磬。殿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雪，雪上有一行浅浅的猫爪印，从阶下一直延伸到东廊下的炭盆旁边，便消失了。炭盆里的灰还温着，上面盖着一层碎炭，偶尔炸开一星火花，旋即熄灭。

浴室院在寺西。

从大殿西侧的月洞门穿过去，景象便与前面不同了。

这院子比前院阔大，三面环着厢房，房前皆有廊檐，廊下隔不远便点一盏油灯，灯火虽不亮，却把整条廊道照得连绵不断，像一条昏黄的光河。院中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枯黄的草。

院子中间栽着一株极老的槐树，树围有两三人合抱那么粗，夏日里是遮天蔽日的，此刻只剩一副巨大的骨架，枝丫向四面张开，在夜色里望去，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

院中往来之人，多是襕衫幞头的举子。

有的抱着一摞书卷从东廊匆匆往西廊去，步履急促，口中念念有词；有的三五个聚在廊下灯前，就着一张小几，指着一页纸争论不休，声音忽高忽低；有的独自倚在柱上，就着廊灯看书，眉目沉静，对身旁的人声充耳不闻……

各间厢房的门都半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偶尔有人推门进出，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带出一股子炭火气与油墨味，旋即又被冬夜的寒气冲散。

明晓见状，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来，方才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总算被驱散了大半。

苏轼抱着那堆油纸包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脚下踩着风。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同明晓说话，声音在这静谧的院子里格外清亮，引得几个廊下的举子抬头望过来。

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指指点点：“西边那排，第二间，住的是常州来的胡宗愈，文章写得漂亮，他父亲做过官，家学渊源，人也稳重。再往北那两间，住的是两浙路的举子，打头的姓吴，台州人，说话带着海边的腔调，你要听仔细了才能明白他说什么。南边拐角那几间，挤着五个荆湖北路来的，夜里念书能念到后半夜，有一回吵得隔壁淮南的孙姓举子摔门出来骂人，第二天两人又凑在一处吃酒，跟没事人似的……”

苏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只在苏轼说得兴起时，伸手扶一扶摞得太高的油纸包，免得最上头那两坛酒晃下来。

院中偏东的角落，有一间厢房的窗户正对着那株老槐。

窗纸上映出一个瘦削的人影，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在伏案疾书。苏轼往那边努了努嘴：“那位是两浙路的吴姓举子，叫吴承德，他来得比我们还早，这院子里数他起得最早，睡的最晚。每日里不苟言笑，脸色阴沉，也不大与人来往，只在屋里用功……”

他压低声音：“我爹说，这种人要么是肚子里真有货，要么是心里压着事。我看他两样都占——”

苏辙这时开口了，声音低而稳：“大哥，别在人家窗下说这个。”

苏轼一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抬脚往偏院走。

偏院在浴室院的最深处，又穿过一道更窄的门。院子小了许多，三面围着厢房，正屋与东厢的窗纸上都透着灯光。院角堆着几捆干柴，柴堆上覆了一层薄雪。廊下挂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炊饼，用一块干净白布盖着。院子中央搁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一副残棋，棋子不知被谁收走了，只剩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

明晓一边走着一边观望，灯是暖的，炭火气味是淡的，远处寺院的钟声与近处举子们的读书声遥遥相衬，一沉一浮，竟让人生出几分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