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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目送曾巩兄弟走远，转身准备寻个客栈落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紧跟着一个清亮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陈明之！陈明之！这边这边——”

那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明晓一回头，就看见街对面一个穿月白襕衫的年轻人正朝她这边拼命招手，怀里抱着一大摞油纸包，有糕点、有蜜饯、有糖炒栗子，还有两坛用麻绳扎着口的酒，堆得像座小山，走一步晃三晃。

他眼睛极亮，像两颗星星，灯火一照更是流光溢彩，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露出一口白牙。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少年，比他矮半个头，安安静静替他托着底下的油纸包，不让东西掉下来。

不是苏轼、苏辙两兄弟，又是谁？

明晓愣在原地。她方才还在想，汴京城里认识的人不多，这样一看，她好像认识的人也不少。

苏轼已经抱着那堆东西穿过人流挤到她面前了。他站定，把怀里的油纸包往苏辙那边一推，腾出右手，一巴掌拍在明晓肩上。

力道不小，拍得明晓身子晃了一下。

“好你个陈明之！”

他眼睛一瞪得，脸上却全是笑意。

“多久没见了？你去哪儿了？”

没等明晓回答。

苏轼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病了？我跟你说，我最近得了一方好药，治虚劳极效，回头给你包一包。”

说着，他还腾出手比划了一下，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怀里抱着吃食，眼里全是光。

明晓忽然觉得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被这一顿没头没尾的关怀冲散了大半。

苏辙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在旁边把哥哥推过来的油纸包稳住了，朝明晓微微点头。

明晓心头发热，抬头看着苏轼那张亮堂堂的脸，道：“苏兄，我没事。就是出了趟远门，路上辛苦了些，歇几天就好了。”

苏轼不信。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一眼苏辙，道：“你听听，‘没事’。瘦成这样还说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那堆油纸包里抽出一包，塞到明晓手里：“拿着。这个是蜜饯姜片，驱寒的。你先嚼两片，暖暖胃。”

明晓接过来，纸包是热的。她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道谢，苏轼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你将就着随便吃点，这吃食虽不如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小娘子的手艺，她做的桂花糕、茯苓饼、芝麻糖、手撕风羊肉丝、五香卤豆干……味道可是一绝……”

他说着，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你这包蜜饯姜片，味儿也还行，但跟人家那个比，差得远。”

明晓有些尴尬。明娘子、陈明之，都是她。她没想到苏轼还记得她的女子身份“明娘子”。

此时的苏辙的目光刚巧从明晓脸上掠过。

苏轼还在一脸惋惜：“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吃东西挑剔，眉山口味重，汴京的吃食偏甜，我吃不惯。唯有那小娘子的手艺，深得我心啊……”

说着他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今日遇到，正好。我最近写了篇文章，论的是《春秋》里的盟誓之礼，跟我爹的看法不太一样。我爹说盟誓不可废，我说盟誓本就是乱世产物，盛世当以信义为本，不必拘泥于形式。你说说，谁对？”

明晓还没来得及回答，苏辙在旁边轻声劝道：“大哥，天色晚了，陈兄也需要歇息。”

苏轼一挥手：“碰上了就是缘分。既然这样，陈兄，你跟我回去，我给你看那篇文章。不长，就两千字。你帮我看看，若说得有理，我就给我爹看。”

他说着，也不等明晓答应，已经转身往御街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啊，站在风口上做什么？我住在兴国寺浴室院，不远，走两条街就到。”

明晓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蜜饯姜片。她本想开口告辞，说天色已晚，改日再登门。可苏轼回过头来那一眼，亮得不容拒绝。他抱着满怀的油纸包，站在汴京岁末的灯火下，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文章和道理，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发愁。

实在是……盛情难却。

苏辙走到她身边，也低声道：“陈兄若不急，去我们那里坐坐也好。浴室院有空房，跟寺里说一声便能住。我哥这个人，碰上有话想说的，不说出来今晚睡不着。你去了，他倒头就睡，我也能落个清净。”

明晓笑了，今晚不用找客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