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正低头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陈兄弟？陈明之——”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意外和急切。

明晓脚步一顿。她偏过头，看见街边一间书铺的檐下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袖口磨得发了白，领口也洗得发软。

他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像是熬了许多夜。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年纪更轻些的男子，一个提着书袋，一个抱着几卷纸，都穿得朴素，像是兄弟或者子侄。

这人……

明晓仔细一看。

认出来人正是曾巩。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应声，曾巩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真是你。”

他道：“方才远远看着背影，还不敢认。你瘦了许多。”

明晓看着他，心里也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热意。

她在汴京认识的人不多。

她道：“曾兄。许久不见。”

曾巩点了点头，回头朝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两人走过来，曾巩指了指明晓，道：“这位是陈明之，我在汴京认识的朋友。别看他年纪轻，见识不浅。上回给我看的那份时政札记，条理分明，切中时弊，不是一般读书人写得出来的。”

那两个年轻人朝明晓拱了拱手。

曾巩又介绍道：“这是我二弟曾牟，字子迪，这是我三弟曾布，字子宣。”

明晓听到“曾布”两个字，心里跳了一下。她想起清风楼游园会上那个想替魏玩出头曾布。

其实两人见过几面的，曾布会不会认出来她？拆穿她？

再看曾布，二十出头，面容比曾巩圆润些，眉眼间有一股子沉稳的锐气，跟曾巩的清癯不大一样。

他朝明晓笑了笑，没有多话。

这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啊？

曾巩拉着明晓往书铺檐下靠了靠，避开街面上的人流。

他道：“我托人打听过你，都说你搬了住处。”

明晓沉默了一息，道：“为了生计奔波，出了趟远门，刚回来。”

曾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道：“回来就好。春闱在即，我跟二弟三弟都在备考。你若有空，改日来我们住处坐坐。地方不大，胜在清净。你那份时政札记，我还留着，有几处想跟你细论。”

明晓看着他。

他棉袍已经很旧了，袖口磨了，脸也瘦得吓人，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清亮，语气也很沉稳，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她知道曾巩“家贫，力学”，屡试不第，不过快了，明年就会中榜了，他正走在这辈子最艰难也最要紧的一段路上。

曾巩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她。

他道：“这是我们的住处。城南第三条甜水巷，进去第三个口，左转到底，门前有棵老榆树的那间。你随时来。”

明晓接过纸条，攥在手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是曾巩端正沉稳的笔迹。

她笑了笑，道：“好。改日一定登门。”

曾巩点了点头，没有多留。他朝她拱了拱手，带着曾牟和曾布往御街深处走了。

她站在书铺檐下，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