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说：“我有个同乡在开封府当差，说包大人头一天到任，就把府衙前头的那个‘门牌司’给撤了。”

“门牌司？”

年纪大的显然不明白。

“就是告状要先递状子给门牌司，门牌司收了钱才往里头递。不递钱，状子就压着。包大人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把这规矩废了，让告状的人直接上堂，当面说。”

年轻的说得兴起，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同乡说，头三天，府衙前头排队告状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

年纪大的哼了一声：“新官上任三把火。做给百姓看的。”

年轻的不服气：“可人家是真做。我同乡说，包大人审案，当堂就问，当堂就判，不拖。有一个案子，两家争一块地，打了三年官司，递了几十回状子，门牌司收了不知道多少钱。包大人到任第二天，把两家叫来，问了半个时辰，当场断了。输的那家也没话说，因为包大人把地契、税籍、里正作保的文书全调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堂上。”

明晓听到这里，手里那包鸡蛋仔已经吃了一半。她把纸包折了折，拢在袖中，慢慢往茶摊那边挪了几步，找了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靠着，装作歇脚。

茶摊上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开了口：“包拯这个人，我在庆历年间就听过他的名字。他在端州做知州，端州出砚台，贡砚是进上的。以前的知州借着进贡的名目，多造几十倍的砚台，拿去送京里的权贵，好换个升迁。包拯到任，只让工匠造够进贡的数目，一方也不多。他任满离开端州的时候，一方砚台都没带走。”

年轻读书人一拍膝盖：“这样的官，如今可不多见了。”

中年人慢慢喝了口茶：“不多见，所以难得。可你们也别高兴太早。开封府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权贵遍地。包拯要真把那些陈年积案都翻出来，把那些告不动的状子都接了，你们猜，那些被告的人，能坐着不动？”

茶摊上安静了一瞬。年轻读书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年纪大的把茶碗搁下，叹了口气，没接茬。

明晓靠着老槐树，想起包拯。在江宁的时候，包拯后堂那盏灯总是亮到深夜，炭盆里的火乏了又添，案上的卷宗堆了又翻。

他……是个好官。

权知开封府，也就是代理开封市长。天子脚下，最难坐的一把椅子。

茶摊上的人又聊起了别的。一个说今年冬天冷，炭价涨了。另一个说城北粥棚放粥的日子从初一改到了初五，因为腊月里流民多，官府怕出事。

明晓听着听着，把鸡蛋仔的最后一小块塞进嘴里。

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暖黄一片。

爆竹声零星的，从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响，歇一歇，又响。那是孩子们提前放着玩的小炮仗，真正的开门爆竹要等岁除那夜才放。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顺着人流往御街深处走。

她没想好今晚住哪儿，也没想好明天去哪儿。

包拯在开封府，可她从江宁不告而别，如今贸然上门，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她。孙兖在相国寺闭关，她不方便去打扰。

至于顾时……

算了，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