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连日不息,裹着城郊旷野的寒气,一遍遍扫过院子,把四方天地冻得清寂肃杀。
明晓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紧紧蹙着,肩头微微绷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滞的凝重。
脑海里依旧翻涌着那些铅字史册、朝堂人名。明镐、薛奎、文彦博、范仲淹、明澈……一张张朝堂面孔、一段段交错年表,在意识里反复叠压、纠缠不散。庆历新政的起落、文武派系的暗分、家族两代人一隐一显的立场割裂,像结了冰的蛛网,死死缠在她思绪深处,越梳理,越滞重寒凉。
她是被一阵窗纸响动惊醒的。
是冬日厉风穿棂,拍得糊窗素纸簌簌震颤,脆而冷,一下下敲碎屋内沉闷的静。
她缓缓睁开眼。
榻间衾被厚重,暖意裹身,可她最先感知到的,是浸透屋舍的深冬寒意。空气冷得清透,吸进肺里都是凉的,驱散了睡意,也把连日伏案攒下的疲惫,清清楚楚压回四肢百骸。
她微微侧首,望向窗处。
天光已经翻亮。
窗外荒静无比,没有市井的喧嚣热闹,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落尽枝叶的荒树,土地冻得坚硬,枯草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冷风卷着碎霜掠过地面,悄无声息,却寒意彻骨。
这座小院本就僻静,冬日落雪起风之时,更是隔绝人世。
她静静躺着,迟迟没有起身。
接下来的日子,她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然而她依旧被困在这座冰封一般的小院里,寸步难行。
每日天未大亮,赵婆子便轻手轻脚进送药和吃食。待天光微亮,明晓便起身梳洗,移坐窗前矮桌旁,日日埋首于那一堆贡举录、奏议、旧档杂册之中。
拆捆、摊卷、核对、摘录、推演。
日日如是,从清晨薄霜坐到暮色沉寒。
窗外,风雪时来,草木尽枯,天地一色灰苍,窗内岁月静止,只有泛黄纸页、陈旧墨痕,一遍遍重复着数年间的朝堂浮沉。
起初,于她而言是兴致高涨而又跃跃欲试的,如同窥见千年秘辛。后世史书落笔凝练,字字删减,藏起了无数细碎真相。而这些民间抄录、残存旧档,藏着正史不载的细节,庆历二年科举改制的前奏、新政十事逐层落地的轨迹、朝臣联名举荐的隐秘脉络、新旧派系交错拉扯的微妙平衡。
对于,明镐,她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身处庆历新政风起之时,得范仲淹、富弼、韩琦联名举荐,身负改革派的期许,却又立身薛奎一系,与保守派文彦博共平贝州之乱,新政落幕、诸公遭贬之时,唯独他屹立不倒,依旧得朝廷重用,直至卒于任上。
而明澈,身为明镐嫡侄,却是纯粹的范门门生,妥妥的新政一派。
同出明氏一族,两代人,两条截然相悖的朝堂路径,一隐一晦,一进一退,在风起云涌的庆历朝局中悄然分立。
这是明家的家族藏史,牢牢勾着她的心神,让她甘愿日日枯坐,逐字逐句考据推演,一心想要查明真相。
可人心终究不是金石,耐不住日复一日的封闭孤寂。
最开始支撑她的热忱,早已在无尽重复的枯坐中慢慢耗淡。
比寒冬更冷的,是院落长久的冷清,比伏案考据更累的,是与世隔绝的禁锢。
更让她心底空落、日日悬念的,是久无音讯的顾时。
他好像已经好久没来了……
明明之前人来的还算殷勤,几乎隔日便至。有时携来城中新收的残卷、官家存档的抄本,供她对照补全缺漏;有时带一炉上好炭薪、几味温补药材,叮嘱赵婆子好生照料;更多时候,只是静坐屋内,说几句城中近况、朝堂细碎,催促一下时报的新发……
她本不在意,甚至鲜少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