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走廊里从五点多就开始有动静了。走廊上拖箱子的滚轮声、宿舍门开关的碰撞声、隔着几间屋子互相喊话的声音、压低了但藏不住兴奋和离别的说话声，一层一层地从楼道里透上来。毕业生的行李昨天夜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正一件件往楼下搬。

柳昭那堆东西在门口摆成一排。昨天压缩过的编织袋还是鼓鼓囊囊的，旁边立着一个箱子，外加两个装零碎的小包。她拎起最轻的一个小包，回头看鹿野：“我拿这个。剩下的——”

鹿野没等她说完，弯腰一只手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扛到肩上，另一只手把那个装得满满的箱子夹在腋下，转身又去够桌角剩下的几个袋子，往手臂上一挂，几乎把能拿的全挂在了身上。出门的时候她整个人被大包小包围了一圈，只露出白短发的脑袋和一双蓝眸，走在走廊里活像一座挪动的行李架。

路过的毕业生纷纷侧目。有人看愣了，脚步都慢了；有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被行李埋着的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鹿野？”；还有几个昨天一起拍照的学员，看着这一幕憋着笑，没敢笑出声。

柳昭空着手跟在旁边，被这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一边快步跟着，一边小声朝周围解释：“都是我行李……都是我行李……”解释完偏头去看鹿野，压低声音：“你太夸张了吧，就不能多拿几趟。”

鹿野步子不停，偏头看了她一眼：“能一趟拿完，为什么这么麻烦。”她顿了顿，视线在柳昭脸上停了一拍，“再说了，这么夸张是因为谁。”

柳昭撇了撇嘴，把“因为我”三个字咽了回去，没接话，加快了步子跟在她旁边。

到了楼下，柳昭的南向车已经停在楼前了。车门开着，车厢里的行李架空着一大半。鹿野把编织袋放下来，扛在肩上那一路的印记把衣服压出了褶，她没顾上理，开始一件一件往车上安顿。编织袋塞进最里面的行李架，横着放稳，箱子推到它旁边，卡住不让它晃，手腕上那个小包最后放进去，搁在最外面，方便拿的位置。

“编织袋放最里面，到了之后开的时候整个拉出来，别在架子上就拉开。”她一边放一边说，视线在行李架上来回扫着，“箱子放它左边，这个沉，靠在侧壁上不会滑动。小包在外面，路上要用的搁那儿。”她把最后一个包摆稳，退后半步，又看了一遍那排行李，伸手把编织袋的角往里推了推。

柳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没出声。

鹿野又走到旁边的座位上，低头看了看座位靠窗的位置，伸手把窗帘拉了一下试了试，又拉回去：“你坐靠窗这边。晕车了能把窗子开条缝。”

“我不晕车。”

“万一。”鹿野把座位上方的小桌板放下来试了试，又收上去，确认它卡得稳，“这个放东西。水杯别搁上面，容易滑。”

她从车门口退下来，看了看车门边立着的那些没搬上去的东西，又回头朝车厢里看了一眼，好像还在确认有没有哪里没安顿好。柳昭一直站在车门口，看着她。

鹿野最后走回来，在柳昭面前站定：“行李位置记好了？编织袋最里面，箱子左边，小包外面。”

“记住了。”

“到了那边先清点一遍。别一到就扔宿舍不管了，看看有没有少。”鹿野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接得很紧，像还有好多话没交代完，“那个箱子侧面的拉链我昨晚又检查过一次，你路上别压着它。”

“嗯。”

“药在编织袋侧袋里。少什么到了再买，别硬撑着凑合。”

柳昭看着她，看着那张平时冷冰冰的、说什么都干脆利落的脸，此刻一句接一句地交代着，把能想到的都往她这儿塞。柳昭的鼻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泛了酸，眼睛也有点发热。她忍了一拍，没忍住，往前一步，张开手臂一把抱了过去。

这一抱抱得很实。她的脸埋进鹿野的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后背，收得紧紧的。鹿野被她这突然的一抱弄得顿了一下，随即两只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稳稳地回抱过去。

“你怎么这么好。”柳昭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出来，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颤着的哭腔，鼻音很重，“我都有点舍不得你了。”

鹿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没立刻说话。过了两拍，她才开口，声音很平，但那股平底下压着点什么：“不对你好点，你不就跟别人跑了，那谁还要我。”

柳昭在她怀里又蹭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掉眼泪，声音更闷了：“你这么臭的脾气谁要你，只有我要。”

鹿野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放低了一档：“好好好，你要。我会努力不让我俩分开太久的。”她顿了顿，“我努力挣军功，你那边也攒专利。路还长，但不远。”柳昭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退后半步，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真掉下来。

楼前还有别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见了这边，看一眼就移开视线，没人过来打扰。

远处教学楼的走廊窗户边，站着几个教官。韩教官手里端着早饭，魏教官靠在窗框上，陈教官和周教官站在后面一点。几个人都没下楼，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楼下那辆车旁边抱在一起的两个身影。魏教官把手里那个通讯器举起来，镜头对着下面，没开闪光，安静地按了一下快门。屏幕上定格下来的画面里，是清晨的光、一辆车、两堆靠在一起的行李，和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退出了相机。他点开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翻到最底下，把那张照片添了进去。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里面塞满了这几年的照片和视频，醉酒的、耍酒疯的、被追着跑的、靠在墙边睡着的、有白天在包间里醉得不省人事的，有在天台上打空击的，有在医务室靠在一起的，有在食堂桌边低头的，一段一段，一张一张，都是这几年攒下来的。

还有今早这个车边的拥抱。魏教官把那张晨光里的背影放进去，备注栏里停了一拍，敲了一行小字，敲得很慢：

“最后一份。不再更新。”

他把通讯器锁了屏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站在树下的教官。

“这个文件夹不会更新咯。”他说，声音不大。

“是啊，最后一张了。”周教官应了一句，“这个文件夹……不会再更新了。”他说完这句，几个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个存了这么多年的、满是醉酒傻笑和别扭瞬间的加密文件夹，在毕业的这天早上，添进了最后一张照片，再没有更新。

车门口的拥抱松开了。鹿野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柳昭的脸，伸手把她脸侧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眼睛红了。”

“没有。”柳昭吸了一下鼻子。

鹿野看了她两拍，没有拆穿，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上车吧。”

柳昭点了下头，拎着最后一个小包上了车。她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隔着车窗往外看。鹿野站在车门口旁边，没立刻走，隔着车窗看她。车里的柳昭抬手在车窗上按了一下，隔着玻璃看她。鹿野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示意她坐好。

远处那几辆北向车发动了引擎。鹿野在车门口又站了一拍，才转身朝北向车的方向走去，白短发在晨光里晃着。柳昭隔着车窗看着她那道背影，一直到她拐过去上了车才把视线收回来，抱紧了怀里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