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站在北向的车门前，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
她的视线越过车顶，朝军校大门的方向看过去。那道铁门在晨光里敞开着，门口的石柱上还挂着毕业典礼用过的横幅，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被掀起来。她从这儿看过去，能看见门外那段路，路两边的树，还有更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她看了一会儿，白短发的尾梢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刚踏进这个大门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白短发比现在短，刚过耳际，眼神比现在冷，行李就一个包，脑子里只有变强这一件事。她站在门口看里面的操场和训练场，想的是要把每一天当成两天用，别的事都跟她没关系。军校生活大概就是训练、任务、毕业、走人，寡淡无味，但效率够高。她没想过别的。 后来遇到了无限。那个端着保温杯的男人在某条巷子里看她掐着人脖子，没有训她也没有记她过，只说了句“明天凌晨四点，西区训练场”。从那天起，她的训练表里多了一个人的笔迹。体术的根基是那个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出来的，灵力怎么用、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都是那个人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清晨的训练场上，那个男人坐在场边喝茶，偶尔抬眼说一句“起手慢了”或者“收劲”，她就得把那一组动作重新打一遍，打到对为止。那时候她嫌他啰嗦，后来慢慢习惯了那种在旁边有人看着、有人兜着的感觉。那是她头一回知道，原来有人护着是这么回事。 再后来遇到了柳昭。野外生存考核那天，柳昭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泥，头发里夹着树叶和蜘蛛网，背包带断了一根，边跑边骂，骂天气、骂地形、骂教官组不是人。跑到集合点的时候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在草地上。鹿野当时靠在树荫下面，挪了挪位置给她让出一点阴凉。柳昭就凑过来了，开始叽里咕噜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边说边比划，鹿野想闭眼休息都做不到。 鹿野说她不用朋友。柳昭说“你说了不算，我说是就是”。当时鹿野觉得这个人很麻烦。现在想想那个判断其实没错，麻烦是真麻烦。但麻烦得让人没办法。柳昭会替她打抱不平，冲在比她矮的人都吵不过的架前面，打不过就往后一退喊她名字；会蹲在训练场边看她打拳，等她休息了递水递毛巾；会半夜在设备室里修东西，修到满手油污抬头冲她笑；会在她暴走的时候冲过来抓着她的手腕喊她的名字，把她从那个快要失控的边界线上拽回来；会在医务室里红着眼眶，让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说“我不想和你分开”。这个人闯进她的生活里，东摸一下西碰一下，边界一点一点被蹭过去，但她一次也没真正推开过。 再后来是一群教官。魏教官被她用军刀威胁过，韩教官被她擒拿按在墙上过，周教官被她追着满走廊跑过，陈教官被她一拳砸在护胸上过。这群人被她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护具损耗和沙袋报修单堆了一摞，可到了毕业这天还是凑在老地方吃饭喝酒，往她碗里夹菜堵她的嘴，拍着她的肩膀说“苟富贵勿相忘”。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存着她醉酒的视频和照片，被翻出来的时候她气得想掀桌子，可说到底也没真掀——那帮人存的是她的样子，是她在这几年里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的样子。 鹿野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行李。行李箱旁边立着一个设备包，是她找柳昭借的，深棕色的包身上贴了几张标签，有一张写着“随时呼我”的贴纸，边角翘起来又被按平了。鹿野盯着那个设备包看了两拍，视线移开。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柳昭的狼狈模样，又想起后来那些事——替她挡麻烦、跟她耍酒疯、帮她淘东西、醉酒后往她身上蹭、被她按在床上追问、被她拍下醉酒视频反复听、帮她写发言稿、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每一件事都带着柳昭的痕迹，连她自己的记忆里都到处是那个深棕色的影子，怎么翻都翻不干净。她的生活从某一年开始就被这个人占满了，占得连一个不需要想起柳昭的角落都没剩下。 鹿野收回视线，拎起脚边的行李，抬脚踏上了车。车厢里坐着不少毕业学员，靠窗的位置坐了大半。她朝里走了几步，找了个靠窗的空位把行李放上去，自己在座位上坐下来。 鹿野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面。南向的车还停在那一边，柳昭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两辆车的距离，她能从这边看见那辆车的车窗。柳昭已经上车了，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人。她的视线在那边停了一拍，收回来。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响起来。鹿野把车窗拉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白短发的尾梢被风掀起来。车身缓缓动起来，朝大门的方向驶去。她隔着车窗看着那道铁门越来越近，门口的横幅、石柱、两边熟悉的建筑一点点从窗边滑过去。 要出去了。 她在这个大门里待了几年。从那个冷着脸、谁也不理、心里只有变强一件事的新生，到现在的样子。大门还是那道大门，她还是她，但身边多了一些人，那些人把她的生活填得满满的，填到她坐在开往别处的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那些话、那些脸。 车子驶出大门的时候，她偏头朝车窗外面看了最后一眼。大门在车窗后方一点点缩远，横幅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她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拉回了一点，只留着一条缝。 车厢里安静下来，引擎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混在一起。鹿野闭了闭眼，又睁开，视线落在车窗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上。白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蓝眸还是那样，冷，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看着车窗里那张脸，安静了一拍，然后抬手把额前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靠回椅背上，望着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