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两个人没急着回宿舍。柳昭走在鹿野旁边半步的位置，胳膊自然垂着，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勾住了鹿野的手指。鹿野没抽回去，由着她扣着，两个人沿着操场边那条小径慢慢走。
小路两侧是军校那片不大不小的树林，树木长得不算密，但树冠连在一起，把头顶的灯光滤成一片一片的碎影。晚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一股草木的凉意，吹得人很舒服。路上几乎没人了，毕业生都在宿舍里做最后的收尾，偶尔远处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两声说话，又远又轻。两个人就在这样的安静里走着，步子都不快，十指相扣，谁也没说话。 柳昭的嘴其实没停。她走两步就念叨一句，说的还是刚才没说完的那些——“你到了那边记得先摸清食堂在哪”“行李别一到就全拆，先看看宿舍安排”“那个行军包侧兜里我给你放了一管止痛药膏，手不舒服了记得用”……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落在林间这条安静的小路上，像一层絮絮的底噪。鹿野走在她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再嫌她唠叨。夜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高一矮，并肩走着。 路边的灌木丛忽然“唰”地响了一下。 柳昭的话停了半拍，鹿野的脚步也在同一瞬间收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柳昭往侧后方带了半步，自己横过身挡在前面，重心压下去，右手抬到胸前的位置，蓝眸锁定那片晃动的灌木。柳昭被她挡在身后，手还攥着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按在她后背上。 灌木丛又动了一下，然后从枝叶缝隙里钻出来一个白色的东西，小小的，四只爪子，尾巴翘着，一双蓝眼睛在夜灯下亮得像两粒冰珠子。 是只白猫。 两个人都没立刻动。那只白猫蹲在路边的矮草里，雪白的毛被路灯照得发亮，一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这边，和鹿野对视。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带着猫特有的那种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平静。白毛，蓝眼睛——柳昭站在鹿野身后，看看那只猫，又看看鹿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俩像得离谱。 “……鹿野。”柳昭小声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想笑，“你不觉得它有点像你吗。” 鹿野没理她，注意力还在那只猫身上，但姿势已经松了一半。柳昭从她身后探出来，蹲下身，朝那只猫伸出手：“来，小猫，过来。”她伸手伸得很慢，嘴里还哄着，“给你挠挠下巴。” 那只白猫在她手快伸到跟前的时候动了。它没有凑过来，反而上半身往后压了压，脖子一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的“哈——”，同时一只前爪闪电一样抬起来朝柳昭伸出去的那只手挠过去。 柳昭完全没料到。她手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那只爪子已经快到了。斜后方一只手更快——鹿野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扣住柳昭的手腕，把她那只伸出去的手往后拽。 柳昭整个人的重心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后一撤，手收了回来，那只猫的爪子“嗖”一声从她手背前面几寸的位置划过去，落了空。 白猫一见没挠到，往后弹跳了半步，背拱起来，尾巴炸得粗了一圈，冲着两人龇了龇牙，喉咙里又是一声哈气，比刚才更凶。 柳昭被拽得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到鹿野身上，定了定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回来的那只手——完好，没被挠到。她松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鹿野，鹿野还扣着她的手腕，视线钉在那只炸了毛的白猫身上，蓝眸里的光冷着，下颌线绷着，整个人比那只龇牙的猫还多出几分不好惹。 “差点就被挠了。”柳昭被拽得趔趄了半步，看着那只炸毛的猫，“还挺凶。” 鹿野松开她的胳膊，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哈气的猫，没说话。柳昭却转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比它凶。你对着它哈气，它肯定怕你。” 鹿野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把头转开了。 柳昭不放过她，又凑过去：“试试嘛。你都看见它冲我哈气了。你冲它哈一个。看它跑不跑。” “柳昭。”鹿野皱着眉，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别闹”的意思。 “就一下。”柳昭绕到她正面去，“平时训练场上你那眼神一扫，人家隔着三米都让道。这么小一只猫，你一哈它还能不跑？” 鹿野被她缠得没办法，站在那儿沉默了一拍，最终大概是嫌她烦了，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那只还蹲在路边、尾巴炸着、蓝眼睛瞪着她的白猫。她俯下身，微微眯起蓝眸，压着声音，对着那只猫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点威胁意味的“哈——” 那只白猫本来还弓着背想跟这个白头发的人类对峙一下，结果这声“哈”一出来，它愣了一拍，耳朵“啪”一下往两边压成了飞机耳，浑身的毛又炸了一圈，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往后一弹，转身“嗖”一声窜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枝条晃了两晃，白色的影子彻底不见了。 柳昭站在旁边，看着那只跑得没影的猫，又转过头看着鹿野那张还带着点“被迫营业”表情的脸，憋了两拍，没憋住，笑得弯下腰去，笑声在安静的小路上格外响：“你比它厉害！哈一声就跑了！” 鹿野直起身，拍了拍手，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没好气地开口：“跟个猫比什么，没意思。”她说完走了两步，见柳昭还在笑，又补了一句，“走了。” 柳昭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快走两步跟上来，又勾住了鹿野的手指。两个人继续沿着小路往宿舍方向走，柳昭的笑声慢慢落了，步子也缓了下来。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慢悠悠的，带着点意味深长：“这猫啊，刚开始都是养不熟的。一碰它就挠人。” 鹿野偏头看了她一眼。 柳昭没看回去，视线落在前方路灯下的路面上，继续说：“得有足够的耐心。投喂它，安抚它，给它顺毛。时间长了，它自己才会心甘情愿跟着你啦。”她说完，手指在鹿野的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 鹿野听出这话里有话，挑了挑眉，侧过脸看着她：“你养过猫吗，说得这么煞有介事。” 柳昭转过头，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当然啦。养得可好了。”她顿了顿，尾音轻快，“就是有点粘人。一分开就不安，到处找。一找到就安静地窝在身边。” 柳昭说完这句话，树林里安静了一会儿。风穿过树梢的响动，远处教学楼方向隐约的灯影，都在这安静里退远了。鹿野听出了她话外的那层意思，也听出了最后那句里藏着的东西——那只被说成“有点粘人”“一分开就不安”的猫，说的是谁，两个人都清楚。 鹿野没打算把话戳破。她看着柳昭在暗光里那双亮着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平，但尾音落得很轻：“看来那只猫算是被你领养了。”她顿了顿，视线偏了偏，落在柳昭脸上，又补了一句，“只是猫也要出远门了。” 柳昭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偏头看了看鹿野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白短发的边缘上，那张脸在夜色里安静得很，但说出的话让刚才还轻快的气氛一下沉了几分。她“是啊”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我也要出远门了。” 这一句落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小路上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夜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柳昭勾着鹿野手指的力道紧了紧，又松开，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像是想把这段路再拉长一点。鹿野感觉到她的步子慢下来，也跟着放慢了，两个人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挪着。前头不远处就是宿舍楼的灯光了，那片暖黄的光从树影的缝隙里透出来，明明很近，却又让人不太想走过去。 那只被领养的猫要往北去，领养它的人要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