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人没有走出来。

镜光循着镜座上的祭纹落在门内石阶上，刚到殿前便一层层折回镜面。云启天举着沉锋，剑光刺入那片灰色，里面的面孔便一张张退远，只余一只看不清来处的眼睛。

那只眼睛向他望来。

“把骨册留下。”

云启天没有将册子取出，只把剑锋往前送了一寸。镜外灰光被贯开，镜内的声音也停了片刻，随后更清楚地落进后殿。

“你连归真都没修成，也敢毁掉我的供奉？”

洛九章将镇桥尺向殿门一压，托住了几块正在剥落的青石。她没有去接镜中的灰光，叫宋观微先带仍在小门内的人出去，自己站在断梁旁看向镜座。

贺行舟倒在那里，血已经不再往镜中流。

云启天服过山心玉露，肩背的金光逐渐稳住。他退到侧前方，将骨册放在尚未被压碎的石台上，骨扣仍合着，名字下面没有新的灰线伸出。

宁道衡接过册子。

他翻到白鹭渡那几名弟子的名字，指腹停在其中一行旁。纸面上的字还很清楚，字下的灰痕却像被反复磨过，几处边缘已经缺了。

“这些灰痕，是他们神意被牵走后留下的？”

云启天把从贺行舟身旁取出的两封骨书递过去，宁道衡接过，先展开了上面那一封。

第一封记着发帖、传法与进殿的日期，宁道衡循着余清的姓名翻到第二封，将两页并在一处。第一次领药时，页上写着他的来历，后来几次的记录里，师门那一行已经空了，愿留院中几个字却每次都有。

宁道衡把骨册挪到光下。余清名字旁残存的灰痕里，隐约浮出一座山门，还没照清门前的人影，便从中央缺了一块。他立刻收住炁流，把那点浅淡影子护回纸面。

骨书上记着被供奉线牵走的神意，连来人的经历、性情与牵挂都被逐次记下，最后几页统称为补识。旁边一段贺行舟的批注写着，照骨仙君供奉不足时，竟连自己从前用过的姓名也叫不出来。

宁道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纸角被他压得卷了起来。

门外余清忽然问起昨日领药的时辰，身旁弟子提醒他，那已是前日的事。他不信，取出玉牌翻看，却先看见宁道衡手中的册页，急忙问那上面是不是写着自己的下一篇经文。

宁道衡将骨书放回册边，让身边弟子拿着木牌陪余清坐下。殿边药炉的灵香仍很浓，余清的神照气息也没有散，木牌上的名字却被他念错了两次。

页后还夹着几张已经用过的供奉帖。最初留下的字写得很完整，后来只剩姓，再往后，签名被同一位管事代写。领药日期没有断过，自己写下名字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把其中一张展开，旁边那位执笔人立刻往后缩。

“这一张是你替人写的？”

“管事让我写。”那人脸色发白，“他们后来记不住，我若等他们想起来，一天都发不完药。名字在骨册里，我只是照着抄。”

“供奉的时候呢？也是你替他们答应？”

“他们连自己领过药都不记得了。我问他们，他们也不回话。”执笔人急忙摆手，“管事说只要帖子还在，供奉就不能停。我不敢不照着做！”

宁道衡盯着他，直到他缩回手，才把帖子分别夹在对应的名字下面，交给太玄弟子。

“把他看住。经手过哪些人，让他逐个指出来，不能让他趁乱离谷。”

镜中的灰光在这时亮起了一张更清楚的面孔，望着贺行舟的尸身，忽然开口。

“贺行，我给你的灵丹呢？怎么还不起来？”

镜后的声音停了片刻，那只眼睛仍照着同一具尸身，再开口时，唤出的名字却换了。

“岑重关，把骨册拿回来，别让他们带走！”

云启天望着镜面。贺行舟胸口残甲间露出一角名牌，上面的三个字被血浸透，还能看得清楚。

宁道衡将那一页补识记录压在石台上，抬头望向骨镜。镜后的人仍在唤倒下的护祭者，镜座上的灰线却向骨册慢慢伸长，触到云启天留下的剑光，又退回断甲之间。

殿外，余清还在抓着那枚传法玉牌。宋观微让他辨认木牌上的名字，他能念出前一个字，后面那个却总是说成发药管事的姓。

灰镜里的声音忽然响起。

“没有我传法，他们再练一百年，也摸不到归真。”镜中那只眼睛越过尸身，转向殿门，“你们能把人带走，可他们要突破归真，你们帮得上吗？”

裴照雪回到殿前，听见这句话，流雪剑立刻出鞘。她没有向镜乱斩，先把刚找回的万剑弟子送到台边，让宁道衡找到他的名字。

“他入门时，我师父亲手给他刻过剑牌。”她说，“你教了他几门功法，就有资格把他害成这样？”

镜中没有应她。

她扶着弟子坐下，青年看见骨册中的字，嘴唇动了两次，仍叫不出完整的姓名。宁道衡将剑牌放在那一行旁，掌前流转的青白真元轻轻罩住册页，却没有强行把灰痕拔出。

伤者在那片青白护光里缓过一口气。

宋观微叫人拿来空玉匣，将对应的骨钉分别封住。院中的灰线离开了供奉案，仍会随伤者颈边的灰痕微微亮起。星枢弟子托稳玉匣，扶着还认不清名字的人，往断阶下慢慢移去。

苏蘅已经从南门上来。

她带着药匣，看见殿里还亮着的镜光，先将准备走进来的两名丹师拦在门外。伤者被扶到断阶下，她逐个察看灰痕，眉头越皱越紧。

那名万剑弟子将剑牌贴在胸前，低头看了又看，仍不敢放开。过去师兄弟腰间都有这样的牌，他现在却只能认出这一块。身旁另一个同门握住他的手，叫了一声小名，青年才慢慢向那人靠过去。流雪剑就放在两人中间，剑光照着牌上的字。

“别再让他们碰这些帖子。”苏蘅对弟子说，“先给他们稳住神意。把对应的骨钉和册页分开封好，匣上写清姓名，别弄混。”

一名散修认出了苏蘅，伸手拉住她的药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