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师,我还有个兄弟在外面等我,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你能不能先帮我想起他的名字?”
苏蘅握住他伸来的手,将药碗放进掌中。
“你先喝药,别再去碰那些灰线。你现在还记得哪些人,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得先看清你的神意伤到哪里。”
那人先念出同伴的姓,后面的字却怎么都接不上。他捧着药碗,一直望着谷口的方向,眼泪落进了药汤里。
“那就先去谷口找他,别在镜前等着。”苏蘅扶他坐到弟子带来的石凳上,“药我会让人带过去。能想起来多少,还得看神意受伤的情形,你先别逼着自己去想。”
太玄弟子从侧廊押来曲微霜。她离开药炉后又想从西门走,被拓跋曜带回军士时堵在了骨阶上。铜铃已被万剑弟子收走,她腿上的伤还在,见到镜前贺行舟的尸体,整个人忽然软了下去。
“我可以告诉你们谁在发帖。”她急忙望向宁道衡,“后廊收的供奉帖,有一半是管事替那些人写的。我手里还有他们送人的日期,先别把我送回镜前!”
她说着,又向骨镜那边看了一眼。
“你领过供奉帖?”宁道衡问。
曲微霜点头,随即用双手捂住颈边一处很浅的灰痕。此前她将摄影铜铃对着别人摇,却也同样不敢让那处痕迹碰到镜光。
裴照雪接过同门递来的封灵匣,走到她面前。摄影铜铃仍封在匣中,铃身不再晃动。
“你用铜铃,让他们以为看见了自己认识的人。等他们连名字都记不清了,你就更容易把他们留在院里,是不是?”
曲微霜先摇头,目光撞上流雪剑,才又慢慢点了点。她从袖中摸出一册窄簿,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最后将簿子放在脚边,不敢再开口要人替她遮住灰痕。
宁道衡让弟子把她带到镜光照不到的地方,交代离谷时押回太玄宗,再核对她经手的名册。窄簿留在骨书旁,没有人当场答应替她免去这笔账。
拓跋曜从西廊带人回来,听见骨书中的补识二字,站在石台旁许久没有动。他把从北营带来的供奉文书翻开,几处此前看不懂的灰色小字,此刻与贺行舟的记录对在了一处。
“把这些人送到赤鼎谷的事,乌衡川是知道的。”他说。
“就算他知道人要送到这里,也不一定知道镜子后面的事。”宁道衡合上骨书,“你先把这份带回去,让查乌衡川的人对照一下两边的记录。”
拓跋曜收起文书,没有替逃走的客卿再作判断。
云启天打开贺行舟的储物戒,先取出尚未拆封的归元灵露。玉瓶内的药光比杜怀钟留下的更深,封签上写着天华归元露。他留下一瓶在手边,将其余药物收起,随后拿出了夹在骨书下的一页供奉令。
令上没有新的姓名,只有照骨与太寂两处尊号。
洛九章以镇桥尺照过镜座下方,太寂供奉牌底的刻槽先显出来,照骨的灰纹却从另一侧接入,越过了已经断裂的一段祭纹。她把两处分别录入玉页,没有让尺光继续深入镜内。
“这里前后换过主持供奉的人。”她将玉页交到宁道衡手边,“太寂这块牌更早。其他洞天是什么情形,还得带着这些纹路去查。”
前殿古鼎之光依然从山中涌起。尺光落到持鼎人像下,供奉灰线从演武刻痕旁绕过,接向后方灵泉,镜座的新纹则紧贴着泉道向上亮起。
云启天将供奉令交给宁道衡,自己提剑走回镜前。
灰光已经涨过镜沿。
一缕镜后气息穿过那条尚未断绝的联系,殿前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冰冷。那气息不属于贺行舟,也没有在玄衡界凝成完整法相,落到殿梁上时,却让残存的铜纹一齐灰暗下去。
裴照雪手中的传讯玉亮了。
下一刻,一道剑光从北坡升起,落在殿外断阶上。谢无涯收剑站定,先看见被扶出的两名弟子,目光随即冷了下来。
“人找到了?”
裴照雪点头,指向骨册。
“两个人都救出来了,可神意都伤得很重,苏蘅正在替他们治伤。骨册上也有他们的名字。”
谢无涯走到青年身旁,抬手碰过那块剑牌。青年终于认出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谢无涯按住他的肩,叫他坐回去,转身时照霄已横在掌前。
这柄道阶长剑剑身清亮,锋头却留着一道深痕。剑域从他身侧铺开,尚未耗尽的锋芒一层接一层向前续去,殿门前那缕灰气便被压回镜边。
镜后的眼睛重新浮出。
“万剑山的人,也要插手?”
谢无涯看着那只眼睛,握剑的手没有松。
“我的弟子被你弄成这样,我还要等你准许?”
镜光骤然一深。
后殿地底传来震动,宋观微掌中的阵钉被同时震出火花。她急忙带伤者退向石渠,宁道衡也催动一炁长河法相,青白真元转向殿外,护住那些还未能自己站稳的人。
云启天站在谢无涯另一侧,沉锋映着镜中的灰光。
那只眼睛却没有看他,而是向殿外一页页封好的册页望去。镜中又有许多张脸浮起,其中一张只有半边轮廓,嘴唇不断动着,像仍在重复一个已经念错的名字。
一名伤者的册页被灰光牵动,刚从封匣边浮起,便被宁道衡以炁流稳稳按回。镜后的眼睛跟着那一页转去,灰光骤然沿殿底压出,将宋观微刚护住的几处阵纹震得闪灭不定。
灰银镜面向外倾斜。
一只巨大的灰掌从镜中压出半个轮廓,掌后没有走出仙人真身,镜座上的供奉纹却全部亮了。殿顶残存的铜梁在这一刻化成粉,石渠外的护阵接连震动。
谢无涯一步走到镜前。
照霄抬起,剑域中的锋芒尽数迎向那道沿祭路压来的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