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石楼前,万剑山剑道传人裴照雪正在收剑。
院中有六根新立的铜柱,柱间蒙着一层薄光。她掌前的剑河分成数道,绕过铜柱向外铺开,待院门打开,剑光却又合成一道,没入她腰间那柄浅银色的长剑。
云启天走进院子,先看了眼剑。
剑身比她原先那柄青剑更窄,刃侧浮着细细的雪纹,归鞘时还有一点寒光留在鞘口。
裴照雪已经看见了他。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说话,直到引路的太玄弟子退下,才将手从剑柄上放开。
“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等到天碑开启,才舍得从山里走出来。”
“玄胎一直没炼化,我就留在山里。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两年。”
“真是整整两年?”
云启天点头,裴照雪望着他肩侧尚未收尽的月白清辉,忽然抬手。一道纤细剑光擦着铜柱掠来,他伸掌挡住,剑光撞在金色气血上,散成一片霜屑。
裴照雪望着散落的霜屑,嘴角先抿了一下,随后自己笑了。
“我这两年也没闲着。本来还想等你来了,好好显摆一下。”
云启天拂去掌边未散的霜意,笑了笑:“看出来了。你这剑,可比在坠岳洞天时厉害多了。”
她的剑河已凝出厚重寒意,修为也到了法相后期。
“不过,你也法相圆满了。”她让开院门,“先进来吧。谷口动静那么大,半山的人都听见了。我刚才还在想,是谁又跟发帖的人打起来了。”
她走到铜柱边,将一枚阵钉拔起。柱间薄光退去,院子才露出原本的石墙。一名星枢弟子抱着新阵盘跑来,见两人已经停手,先长出了一口气。
“裴前辈,洛长老说柱子刚换好,你若再试剑,至少等宋师姐回来。”
“我没斩柱子。”裴照雪把阵钉递回去,“你看,都还在。”
弟子挨根看过,才捧着钉子往楼里去。云启天经过铜柱,看见其中一根底部确有细小剑痕,裴照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咳了一声。
“那是昨天留下的。昨天确实没收住。”
楼中药香淡淡。星枢楼的阵务主事洛九章坐在窗边,掌前悬着镇桥尺,尺身的裂纹已被一层银白光覆盖。她将尺尖朝窗外一引,一道银白桥光贯入泉雾。雾中两名御器修士原本被灰纹困住,这时终于挣脱,跌落在楼外石台上。洛九章收尺时,那道追着他们而来的骨线也被桥光截断。
云启天在门前停了一下。
她身边的星光沿镇桥尺引出的桥光铺向楼外。归真气息藏在其中,微微一动,便将石楼外的阵纹一并映亮。
洛九章收起短尺,朝他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我刚收到桥头的传讯,杜怀钟死在溪边,那枚定潮钩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云启天将弯钩放到桌上。
“是,我从他身上拿到的。”
“他要守的不只是这座桥。”洛九章拿起钩,指腹从钩背滑过,“照骨洞天让他坐镇泉阵,山外飞进来的修士,只要被他照到气息,就会被灰纹缠住。你不肯领帖,他当然不会放你进去。”
洛九章把钩翻过来,看了一会儿钩背的水纹,才放回桌上,推还给他。她掌边的镇桥尺仍有裂纹,指尖却没有再碰那枚弯钩。
裴照雪在另一侧坐下,听见灰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带回的伤者正由素问谷丹师苏蘅照看,神意里受损的灰痕却还没有退尽。
“前天我去带人,泉阵直接压在了流雪剑上。他们要我也领一张帖,说谢山主来了也一样。”裴照雪看了一眼窗外,“苏蘅那边的伤者好不容易醒来,一听见阵里的铃声,又想往谷里走。她已经把骨线截过两回了。”
云启天抬眼:“里面已经有人被扣了?”
“有。不是所有领帖的人都被扣,他们还让一些人拿着丹药出来。”裴照雪看向桌上暗红的帖子,“万剑山有两名弟子领了帖,我找到其中一个时,他已经记不清是谁让他留下的。”
她说着,手指在剑鞘上压紧了一点。
洛九章取来一枚留影石。光中只有一间院子,一个穿青衣的青年坐在石阶前,旁人问他师门,他答得出来,问是谁给的丹药,他却反复说自己愿意留下。
影像到这里便断了。
云启天看过留影,取出杜怀钟的骨牌。牌上的传讯痕迹已熄,刻字却仍在。洛九章将它与供奉帖并排放下,没有碰帖中那一线灰痕。
“骨牌和供奉帖都是照骨洞天的东西,可帖上的灰痕到底怎么回事,还得进去查。”她说,“宋观微已经找到一条通路,能到后殿外面,今晚就回来。我们打算进去拿回光盏,看看里面有没有以前的供奉记录。”
“谁在看守?”
“申屠烈。他用的是归真层次的雷法,贺行舟把内谷南门交给他了。”
云启天望向窗外,赤雾上方的铜鼎虚影又鸣了一声。洛九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知道他还在等更有用的消息。
“贺行舟也在。他比杜怀钟强得多,亲自掌着后殿。宁道衡先去了白鹭渡的另一处供奉院,留下几名弟子在这里接应,谢山主则去找失踪的剑修。我们不用等他们把路查完才行动。”
“宁道衡修到归真了?”
裴照雪笑意重新浮上来。
“已经半年多了。你闭关时,他杀了照骨一个护路使,回来伤得连右手都抬不起来。姜宗主随后传位给他,他接了宗门,又把归真篇修了出来。”
她见云启天望向自己,补了一句:“我去过太玄,见过他。那条一炁长河跟以前可不一样了,等你们见面,你自己看。”
洛九章合上留影石,院外有人敲门送来新药。她出去安排伤者,裴照雪也起身,将流雪剑带在身侧。
云启天叫住她:“你这柄剑哪来的?”
“从一处剑藏里带出来的,叫流雪剑,是宝阶。剑气分出去以后,它能替我留住没用完的那一部分,等我再合剑锋,剑气也不会先散掉。”她把鞘口那一点寒光收进掌中,“原先那柄青剑在渡口被人折了,要不是这一柄,我那天带不出后面几个弟子。”
云启天记得她进坠岳洞天时,剑河还未化实。如今剑鞘边留下的那一点寒光,却足以让窗前的薄雾分开。
“渡口那一战,你已经法相了?”
“中期。回剑山后,我先在剑池修了九个月,才把剑河凝出来。后来去取剑藏,回程到了岛上渡口,那把青剑就是在那里断的。”
她望向院外,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取剑藏的那座岛有两条退路,我守南边,另一边有人抢着先走,把船也带走了。等我带着师弟师妹到渡口,河上已经没有船。”
云启天没有接话,裴照雪用拇指抹去剑鞘边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