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路走到尽头,谷口的铜鼎便显了出来。
鼎在云中,只有半边轮廓,三足下垂,鼎口向外漫出浅红色的灵雾。每隔片刻,云中便有一声低鸣,山谷深处随之涌来温热的风。道路两侧搭了不少棚屋,封灵玉匣沿柜台摆开,有人正将刚取出的灵液灌入玉瓶。
云启天没有在铺前停步。他穿过来往的人群,走向谷口石桥。
桥头站着十余名灰衣修士,桌上摞了一叠暗红帖子。一个年轻人刚将手按上去,帖角便浮出细线,顺着手指钻进袖中。他缩了一下手,对面的修士笑着将帖子递给他,示意往桥上走。
旁边一名紫衣女子却把帖子推了回去。
“昨天还说交灵石就能进谷,今天怎么又改成供奉帖,还要我们留下神意?这到底是交给谁的?”
灰衣修士压住桌边,笑容淡了。
“帖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先看明白。想听护祭主传法,就得领供奉帖。神照、归真的经文可不会白白传给外人。你不愿意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女子身后的同伴已经提起包袱,却被她一把拉住。
“我们的人昨天进去,到现在也没回来。我要进去找他,不是来求你们传法。”
桌后的灰衣人望向桥上。
照骨洞天的水路巡使杜怀钟靠在桥栏边,手里转着一枚弯钩。钩身深蓝,尖端却是白的,每转过一圈,桥下溪水便跟着向那边偏去。他穿着灰袍,腰带上有一块刻着照骨二字的骨牌。
“等里面传信。”他头也没抬,“你们再在桥前吵,就别想进去找人。”
紫衣女子还要开口,身后的同伴先拉住了她。那人手指都在发抖,压低声音说了句杜怀钟,却不敢再说下去。
云启天走到桌前。
灰衣人抽出一张帖子,问他来自哪一派。云启天没接,向谷中望了一眼。桥后石阶沿山壁而上,赤雾中有殿宇,也有人在御器飞行,飞到半山却会被一片灰光挡回来。
“里面有几位归真?”
灰衣人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若是为归真前辈的传法来的,更该把帖子领了。护祭主亲自主持,能让你进去已经不容易。”
“哪位护祭主?”
“贺行舟前辈。照骨洞天的人,你总该听过。”
云启天记下这个名字,绕过桌子,向桥上走去。
桥后忽然下来几名修士。他们腰间都系着新领的传法玉牌,手中还拿着丹瓶,一人衣领上沾了灰,走过帖子旁时,却向发帖的人连声道谢。紫衣女子急忙拦住他,问有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弟。
那人看过她递来的供奉帖,原本还带着喜色的脸顿时僵了。
“我进去的地方和他不是一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说着便绕开她,握紧腰侧的玉牌。女子追问是哪一处,桌后的灰衣人伸手挡住她,叫那几人赶紧离桥。
云启天望向他们腰间的玉牌。一缕神照武意从牌中透出,传下的经文确实能用,配给他们的灵丹也是真物。已经出去的人不肯再站在桥前,领帖的年轻人却犹豫着将脚从石阶上收了回来。
杜怀钟看见了,掌中的弯钩轻轻碰上石栏。那年轻人脸色一白,重新转过身,快步往谷中走去。
杜怀钟掌中的弯钩停了。
桥下水声忽然拔高,溪流越过石栏,在云启天面前结成一道蓝色水墙。两侧灰衣修士同时退开,方才发帖的人却急着收起桌上的骨牌,低头往桥后跑。
“我让你领帖。”杜怀钟抬眼,“你没听见?”
“我不留神意。”
“不肯留,你就别想进去。”
云启天继续往前走。
水墙越过桥栏,瞬间遮住了半边谷口。
定潮钩自墙后划下,一道深蓝钩光先绕住云启天身周,随后向内合拢。桥头石柱被余光扫中,表面剥下一层石皮,尚未跑远的灰衣人惊叫着扑向山阶。
云启天抬掌,金色气血沿身前展开。
钩光撞进金光,连续勒下,竟没能将他拖离桥头。月白法相随之升起,巨掌横过水墙,暗金煞光将奔涌的水势迎面按住。水墙中央凹出一片深坑,下一刻便从桥顶崩开,碎浪轰然砸进两岸山壁。
杜怀钟从桥栏上飞起,脸上的倦意消失了。
他身后蓝潮法相展开,环形潮海悬在两山之间,谷口的风骤然倒卷,漫天水珠被引回潮中。脚下溪流逆势上升,连桥外数十丈的泉雾也向定潮钩汇去。
归真一境的气息压过棚屋,修士们纷纷往坡上逃。紫衣女子被同伴拖出几步,仍回头看向桥头,手中的帖子已被攥出了深痕。
杜怀钟扬起定潮钩。
三重巨浪从潮环中同时翻出,正面压桥,两侧绕山,将月白法相罩在谷口。深蓝钩刃没入浪中,水势原本空处也凝出弧形锋芒,一路割裂溪岸,直斩云启天。
沉锋出鞘。
云启天举起沉锋,月白法相随他向前压去,金色剑光贯入迎面浪峰。第一重巨浪被从中劈开,后方两浪立刻合来,撞在剑势两侧,却被暗金重光压得向下坍塌。
杜怀钟变钩横拦,护袍上蓝纹尽亮,胸前层叠的水幕接住了追来的剑光。
一声闷响,水幕陷进胸前,他整个人被推过溪流,撞上对岸峭壁。岩层沿背后向四周开裂,碎石落进尚未平息的浪中,立刻被切成粉末。
杜怀钟没有落地,钩锋沿山壁一划。
两股水势从崩塌处分开,托着他升向高处。定潮钩的白色尖端亮起,桥下升出无数细长水刃,越过石栏,交错斩向月白法相的胸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