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天回到照陵时，东街药棚的灯还没有收。
那名灰衫老人跪在棚外，女儿正坐在草席上替他擦手。她左额缠着布，脸色苍白，右手却好端端地握着父亲。老人看见云启天，急忙站起来，起身时又险些绊倒，连着说了几声多谢。
云启天点了点头，带送信弟子进官署。
闻重石刚从山上回来。看见弟子腿上的血，他先扶人坐下，再抬眼望向云启天。
“驿里没有放人？”
“没有，是我从驿里把他救出来的。严靖扣了留影，殷崇也在那里。”
闻重石握住弟子的手臂，指节渐渐收紧：“你见到了殷长老？”
“严靖和殷崇都被我杀了。”
廊下几名镇岳弟子同时抬头。
闻重石托着伤者的手停住了。廊下有人张嘴想问，他先示意噤声，把伤者交给旁边弟子，才吩咐关上侧门。门合拢时，他又看了一眼云启天带血的肩头。
“殷崇是奉山殿的护路长老。他平时只管北岭关口，不该亲自扣一份送给掌教的留影。”
“他刚传过讯。”云启天取出储物囊中那枚用尽的符，“还能查出他给谁传了讯吗？”
崔景明闻声走来，捏住符角看了片刻，将它放在灯下。
符纸中央有一道焦痕，边沿却残着极细的青线。崔景明以银针压住青线，灯焰忽然斜向北方，符纸上现出半枚山纹，转眼便散了。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他说，“符上的山纹，我没认出来，还看不出消息是给谁的。只能看出，是往祖庭那边送的。”
闻重石脸色更加难看。
送信弟子坐在凳上，忍不住开口：“师叔，殷长老问过我，是谁叫咱们把留影送去的。我说是你，他就让严执使把我关起来，还问城里有没有别的副本。”
“你告诉他了？”
“我说王府也有。他打断了我的腿，又问我王府派谁送。我真不知道，只能说不知道。”
闻重石低头看着那条伤腿，半晌才道：“你做得对。后面的事不用你管，先去把腿养好。”
弟子被人扶进偏屋。廊下安静下来，顾玄策从内堂走出，伤口已不再渗血，掌前仍凝着山河古印法相。
“殷崇死在你的剑下？”
云启天点头，顾玄策运印的手微微一僵。
顾玄策看向偏屋，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当年也管过北岭关口。我取奏报的两个弟子，就是走的那条路。”
闻重石霍然转头。
姬明凰从正厅出来时，先让裴肃把送信弟子昨夜经过的几道关口记下。
“王府的留影没走北岭。”她看向顾玄策，“你若要派人接奏报，我把沿路通行符给你，别再让他们拿奉山殿的名号过关。”
顾玄策望着偏屋，嘴唇动了动。他按住袖中的奉山通行印，廊下那几滴血让他迟迟说不出话。
“那两人是我门下亲传。”
“先把人接回来。通行符我给你。”
姬明凰把袖口往上收了收，赤线灼出的焦痕露在灯下。顾玄策看了一眼，将袖中的奉山通行印收入储物环，接过裴肃递来的王府玉符。
廊外，崔景明把另一枚留影石递到云启天面前。
“从驿里拿回的那块，你自己收好。我这块录了石门和庚字令，再送一份去星枢楼，免得又在路上被人截住。”
云启天没有接第二块。
“那就麻烦你把这块送去星枢楼吧。我过些日子就要离开照陵了，还是交给你来办。”
崔景明收住递出留影石的手，指腹擦过留影石上的山纹。官署外还不断有人送伤者进来，廊下弟子来请他调拨阵材，他抬手让人稍等。
“你准备往哪里去？”
“我还要回山腹一趟。那口钟里究竟封着什么，我得进去看看，之后再决定往哪儿走。”
崔景明把留影石收回，点了点头。
正厅内有人搬出一张长案，把药棚送来的伤者名册铺在上面。一名胤朝书吏来请姬明凰，她走出两步，又转身朝闻重石道：“你们宗门若肯查，我们可以一起查。可奉山殿的人若还敢截断符讯、抓持证的弟子，王府就得出面拿人了。”
闻重石没有反驳，望向送弟子进去的那道侧门，声音沉沉：“我会把这句话送到掌教面前。”
纸页翻动，祖庭接引阵的留痕与三十年前启用城界印的日期一一写到旁边。窗外药棚里，一个刚接回父亲的小孩正扒着车辕看灯，老人从药棚出来，伸手将孩子抱了下去。
顾玄策从窗边收回目光，取出传讯玉符。玉中光芒亮起，却迟迟没有回声。他连催两次，最后放下玉符，对闻重石道：“再给山上送个信，让贺九川先别启庚字令。奏报若过不了关，我亲自去接人。”
“你现在离开，三枚钉谁来压？”
“我先留下古印的护光，替他们压住三枚钉。”
“你人走了，留下的印光还能撑多久？”闻重石声音发沉，“靳长老若亲自来，你不在这里，谁能拦住他？”
两人争执未完，官署上方突然落下一片红光。
云启天抬头。
天边一只朱翼灵禽掠过城墙，落到屋脊之外。容焚衣收起羽翼，右袖比离开时多了一道黑痕，腰间羽刀也未归鞘。他先看见云启天，随即望向顾玄策。
“你派去取奏报的人在南岗，还护着两位执簿人。让王府派人去接，簿子在他们手里，后头有人追，我没法带着他们一起过来。”
顾玄策一步踏出廊门。
姬明凰抬手向廊外招呼：“裴肃，带人去南岗。把伤者接回来，别在城外追敌！”
廊外甲士立刻动身。容焚衣站在灯下，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断袖裹着的铜板。
“我到了北山才知道，领令簿已经送进火殿。守殿的人不让我进去，我就去找师父。他只说铜钟快要封不住了，让我先回照陵，把庚字令带回去。”
他把铜板放在桌上，板角熏黑，中央刻着庚字。
“这是传令座上的拓板。我把它取下来了。你们那道转钉归山的令，确实从师父的殿里发出来。”
闻重石盯住拓板：“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借城界？”
容焚衣抬头，神色里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问过，可他不肯解释，只让我回来取令。后来我把东街那块留影石拿给他，他看完，一掌就把石头拍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