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无人接话。
容焚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袖:“他说我受了你们蛊惑,叫人把我关起来。我从火殿出来时,正碰上你的弟子护着两位执簿人往南走。他们喊了我一声,我才知道奏报已经取出来,要送到照陵交给你。”
顾玄策缓缓按住桌边。
“你师父知道殷崇截留影的事吗?”云启天问。
容焚衣转过脸:“殷长老截了留影?”
闻重石走到容焚衣面前:“我派去给掌教送信的弟子,被他们关进了奉山驿。殷崇问城里还有没有留影副本,听说王府也有,就逼问王府派了谁送信。那弟子不知道,他便把人的腿打断了。”
容焚衣握住刀柄:“人现在在哪里?”
“已经救回来了,正在偏屋治伤。云启天去取留影,严靖先动了手,殷崇后来也要夺他的剑,两人都死在了驿里。”
容焚衣猛地转向云启天:“殷长老也死了?”
“是我杀的。”云启天说,“他留在驿里截信,死前还往祖庭方向传过讯。”
容焚衣的唇角动了一下,目光在云启天染血的肩头停住。他握紧羽刀,又抬头望向北山,手上沾着的炭灰在刀柄上蹭出一道黑痕。
“我离开北山时,师父收过一枚传讯。他看完就封了殿。我不知道那是谁送的,殷长老的事他也没跟我说。”
容焚衣把铜板往桌中央推了推。板上的庚字映在灯下,边角还沾着从火殿带出的炭灰。
“我能带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们现在赶上山,还来得及吗?”
崔景明已经推开窗。
陵山上方,一道赤光从峰顶垂落,像细长的绳索,末端悬在城外。云启天看见那道光,身后的月白法相随即浮起,胸前明金纹路在廊柱上照出一片清辉。
容焚衣猛地抬头。
照进窗口的赤光被月白清辉迎住,停在廊柱外。容焚衣下意识握紧羽刀,又松开些,抬眼去看那尊仍未化实的人影。云启天的手才碰上剑柄,清辉已经随着铺到了门前。
容焚衣将桌上的铜板收回怀中,把要问的话咽下,提着羽刀走向侧门。
官署外,接人的甲士正沿南路出城。
容焚衣跟到门口,叫住领头甲士,将自己的断袖递了过去。
“到了南岗,找带着奏报的那一行人。把这半截赤袖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是我请王府去接应的,弟子和两位执簿人都要接回来。”
领头甲士将赤袖系在腰间,又向容焚衣确认了南岗的位置,让接人的队伍先往南门去。
姬明凰看着他把袖布递出去,问:“追你的人,是奉山殿弟子?”
“有两个是。另一个没穿本殿衣袍,我没认出来。”
“等你从山上回来,把那些人的模样告诉裴肃。我们会查清是谁在追人。”
容焚衣点头,肩后又浮出被打穿的朱翼。羽片破损处漏下一点赤火,他抹去掌上的血,转向甲士:“追兵里有个没穿奉山殿的衣袍,我不知道他是谁。你们小心些,先把带奏报的人都接回来。”
领头甲士应下,追着前方队伍离去。容焚衣握住羽刀,朱翼随赤火展开,追着云启天的月色升入天际。顾玄策托起山河古印,与闻重石、崔景明一道越过城墙。姬明凰站在官署门外,直到几道光越过山脊,才转身赶往汲水亭。
山上钟声尚未响起,归真山意已经从峰顶压了下来。
贺九川独自站在石门前。
他一手按门,一手托住庚字令石匣,门上的裂缝正透出越来越明亮的赤金色。峰顶传来的山势没有直接压向石匣,却先截住了廊道外的天地灵气,让他每一次补封都更加费力。
脚步声从上方响起。
靳如岳终于走进山腹。
老人赤袍无尘,发髻上插着一枚山形金簪。他没有看门缝里的光,先望向贺九川手中的石匣。
“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打算一直把门封下去?钟里的武意已经开始互相吞并,真等它自己破封,你拿什么拦?”
贺九川身后的灰白古印法相缓缓立起。
“我只看见你的令差点把城里的人压死。你要开门,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靳如岳走近一步。
“等铜钟自己撞开封印,照陵还得遭一次殃。把庚字令交给我,我先把钟带走,总比你们在这里干守着强。”
“你要把钟带到哪里去?”
靳如岳停在古印前。
贺九川看见他肩后浮出三道相接的山环,瞳孔不由一缩。赤环刚越过门槛,廊道里的灰白山势便迅速沉下,贺九川掌下的古印也发出一声低鸣。
“带去北山。”靳如岳说,“这口钟你压不住,顾玄策也一样。”
“所以你就把钟里的力量引到东街,让城里的人替你承受?”
靳如岳神色骤冷。
第一道赤环陡然扩开,廊道中的天地灵气随之倒卷,尽数聚向靳如岳身前。贺九川的古印迎着赤环撞去,灰白群峰才升到廊顶,便被压回门前,印前峰影一片片震散。石匣向上一跳,贺九川双臂衣袖同时裂开,血从掌心涌出,他却仍将匣盖扣紧,借古印撑住这一道赤环。
门外,一线月白剑光沿石阶斩下。
靳如岳转身,发髻上的山形金簪腾空而起,化为一座赤色山峰。剑光劈在峰面,斩出一道明亮凹痕,峰后山势却紧接着压来,月色在廊中层层碎开。云启天展开虚相,接住倒卷的余光,身外玄罡震鸣,停在廊顶裂痕下方,没能继续逼近石门。
顾玄策越过他,让自己的山河古印法相在贺九川身侧展开。两道灰白山势合起,石匣才重新落回贺九川的手中。
容焚衣最后走下石阶。
他望着师父肩后的三道山环,声音有些发哑:“你说要接走钟,北山的祭台是不是早就备好了?”
靳如岳看着他被烧黑的断袖。
“你把火殿传令座上的拓板也拿走了?”
“我问过你,可你把留影毁了。我只能自己去看。”
靳如岳伸出手。
容焚衣没有把铜板递过去,反而握紧羽刀,挡在最后一阶之前。
山腹中,一缕清脆铃声从深处传来。
石匣内的庚字令随之一震,贺九川立刻按紧匣盖。铃声还未停,门后已经传来铜铁相撞的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