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崇翻掌,白痕里那一线月光骤然折断。
驿道上空浮出一座灰赤山岳,没有山根,也没有峰顶。云启天仰头看去,只见绵延山壁遮住天光,连身后的月白法相也被压进断檐之下。碎瓦落到肩旁,尚未触地便化成了粉。
剑尖前方,一道指印渐渐凝出。殷崇没有动用兵器,五指间的山意却比严靖那座赤铜山厚重得多。月色碰上去,先被挤成薄薄一层,随后沿指缝向两边散开。
云启天左腕再次见血。
他迎空轰出一拳,金色拳罡顶向指印,龙象长鸣响彻山口。指印向上浮起半尺,压在断檐下的月白人影终于直起,沉锋随即斩出,清辉沿着拳罡打开的空隙直贯山壁。
殷崇眼神一冷,手掌握合。
半空山壁骤然合向剑身。
剑气与山意相撞的声音,从驿门一路传到对岸山崖。云启天周身金罡裂开,背后虚相右肩被压下去,驿门内整片石坪都沉了半尺。他的拳罡仍抵在上方山势中,拳面血肉却接连绽开,气血随之涌出,将伤口裹住。
殷崇跨过严靖的尸身。
“你以为杀了一个法相,就能在奉山殿的人面前横着走?”
“你想要我的剑,就自己来拿。”
云启天声音不高,沉锋上却骤然亮起一轮明月。
殷崇猛地收掌。四周灰赤山壁同时向内挤压,月光贴着剑身一寸寸缩回。云启天胸前玄罡凹下,鲜血沿唇角落在衣襟上。他收回左拳,沉锋再度迎着山壁斩出。
剑上金辉与月色相遇。
一条狭长剑痕贯穿前方山势,殷崇的右袖被割去一角。
老人抬眼,终于正视沉锋。
殷崇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割断的布悬在腕边,方才压过剑锋的山意仍厚,那线月光却已越过了他的指掌。
他往后退了半步,暗赤长衫下浮出片片岩纹。岩纹由胸口铺到肩背,凝成一件贴身重甲,中央嵌着深青玉印。印中有一座山峰,峰脊上覆着细密金纹。
宝阶玄岩甲将他的肩背护得严实,嵌在胸前的道阶沉山印却缓缓升起,玉中青峰向驿道之外舒展。崖边尚未退出阵外的修士看见山影盖下来,护体真元立刻散去,整个人跌进草坡。几名奉山弟子正背着同伴离开,最前方一人忽然跪倒,膝下石板碎裂,连背上的伤者也摔了出去。
“长老!我们还在这儿!”
殷崇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只盯着云启天。沉山印悬在掌前,青色山峰向下一翻。
云启天背后的明月暗了一半。
整座山口的灵气都在远离他,沿着青峰没入殷崇身旁。月白法相只剩身边几丈清辉,剑光再起时,沉山印放出的青峰山势已在前方叠作三重凝实山壁。
一剑撞上第一重山壁,白光迸溅。
第二剑落下,山壁中间显出深痕,身后第二重却向前补来,把剑势压进两山之间。殷崇伸手,沉山印从云启天头顶落下。
山印落下之前,殷崇将指间那枚暗下的传讯符收回储物囊,随后抬起左掌,按向断楼。
散落在地上的山纹从砖瓦中升起,拼成一道低矮山门,横在云启天背后。后方月色被截断,门内灰赤光照过法相肩背,一座陌生山峰的意象忽然压进他的神意。
峰影压入神意,眼前的驿道骤然变成陡峭悬崖,青峰也从剑前消失。
云启天神意中的明月照亮,悬崖从眼前裂开,真实山印仍在上方。只是月白虚相背后已经多了一道凹痕,灰赤峰影正从凹痕向胸前延伸。
云启天回剑,贯神之意随锋而行。
剑光从虚相胸前向后穿过,峰影被切开,身前真实青峰却又下降半丈。神意与身体同时受压,他的右臂玄罡发出细密裂响,左腕上刚收拢的伤口又被震开。
殷崇看到这一幕,才将右掌放低一些。
“把剑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严靖死了,我也不是非得杀了你替他偿命。”
云启天望着印下不肯退开的山势,手中剑尖反而抬高。
殷崇的脸色沉下,山门中灰光再起,方才裂开的峰影竟沿着留痕重聚。驿楼外一名奉山弟子已经跑到远处,回头看见这道门,立即拉住想逃下驿道的同伴。
“别往正门跑!沉山印已经把门封住了,过不去!”
两人绕向崖坡,一名伤者却被碎木绊住,摔在地上。背人的弟子咬了咬牙,把他拖到坡下,自己胸前护纹被落来的山意击碎,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来。
院内,殷崇终于察觉那些逃人的动静,却只是往外看了一眼。
他催动沉山印,把驿门后最后一段月色也压了下去。
云启天脚前的石道整片裂开,虚相被逼在断楼之下,胸前明金纹路忽明忽暗。他收拢肩背金辉,沉锋迎着峰影再起,刚斩开的山势却已重聚,青峰又往下沉了一截。
金色龙影盘上剑身,月白清辉却在山下逐渐黯淡。云启天仰头望着青峰,将神意收回体内。
神意深处,大衍梦图展开。
《归一玄经·法相篇》的明金字迹亮起,圆满之后,那一点可用的推演入口仍在。
云启天以仅存的一次衍梦,推演出神入化。
天地之声忽然远去。
梦中没有奉山驿。他立在无边月色下,沉锋一次次劈向从天而降的山岳。峰影崩开,又在高处重聚,月白人影始终立在他身后。他凝神于剑。山岳落下时,剑光总先亮在锋前,身后的明月却慢了一瞬;峰影便从那一瞬里压进来,逼得人影重新举起双臂。
他再度迎山出剑,明月提前照住峰影,法相却随之暗淡,剑光未出,落下的巨岳便将清辉击碎。云启天从崩散月色中重新站起,将沉锋横在身前。月下人影与他一同举剑,第一道清辉才到山壁,气血金光便从剑上涌起,原本浮在身侧的龙象虚景随之长鸣。
一剑之后,山岳裂开,第二重巨峰又压在明月上。他继续出剑,法相胸前的明金纹路一次次照亮,从掌中沉锋延伸至虚相剑影,月光与金辉渐渐铺满整片天地。落山越来越密,剑气也越来越盛,清辉在崩碎的峰间交织,终于将最后一片阴影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