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山驿在北岭第三道山口。
云启天从云层中落下时,日头刚越过东侧崖顶。
驿楼顶上的赤旗已经展开。四根铜柱分立山口四周,柱上阵纹一直延向上方空域。这里是奉山殿接引传讯、换送留影的阵枢,昨夜送往祖庭的留影石就被扣在里面。
楼外还有几名来寻同门的修士。一名灰衫老人握着储物袋,正盯着门内那只封灵匣。
“我女儿还在照陵。昨夜的留影为什么不让看?”
门前修士抬起赤旗:“退到阵外去。长老没发话,谁也不准碰。”
老人没有退,嘴唇抖了抖,还想再问。上空忽然落下月白清光,四根铜柱同时震鸣,旗面上那点赤光却被压得缩了回去。
云启天落在驿门之前,沉锋尚未出鞘。
门前修士察觉月色中沉重的法相威压,慌忙催动赤旗,山纹光幕从铜柱间升起,隔在云启天面前。
云启天停在光幕前:“昨夜扣下的留影石,放在哪里?”
修士一怔,随即打量他的脸。后头有人从驿楼窗内探出头,望见沉锋,猛地把窗扇推开。
“是云启天!”
赤旗骤然展开。楼外的修士赶紧退向阵外,灰衫老人被同伴拉住,仍不肯把目光从封灵匣上挪开。门前修士退到铜柱后,握紧赤旗,旗尖指向云启天。
“严执使,人来了!”
驿门里走出一个高瘦男子,灰袍领口缀着奉山殿赤纹,袖边是三道金线。他没有先看云启天,抬手催动四根铜柱上的阵纹。驿楼上方的符讯灵光一齐熄灭,刚才还亮着的祖庭接引纹也暗了下去。楼外修士察觉山势压来,急忙扶着老人退向崖侧。
“云启天,你替闻重石取东西?”
“你们昨晚扣下的那块留影石,是送去祖庭的。现在交出来。”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套,镇岳真传印已经撕去,纸上还留着送信弟子的血迹。
“我是奉山殿执使严靖。”他把封套举起来,“东西在我手里,靳长老看过才能送走。你若是来替他们闹事,正好跟我上山。”
云启天看见封套中的石头,问:“你看过留影没有?”
“我只认长老的令。”严靖将封套收入怀中,身后渐渐立起一座赤铜山。
山根是虚影,山脊与峰顶却已经凝实,晨光照上去,竟映出铜锈般的斑驳。那是法相后期的气象。他一展开法相,驿道上的碎石就向门口滚动,崖侧几名修士的护身灵光被压得闪烁,灰衫老人抓着岩石,仍被拖得向阵边滑去。
云启天拔剑。
月白人影在他身后立起,清辉落在驿道,将滚动的碎石照住。严靖看见那尊全虚的法相,嘴角一扯,掌中忽然多了一柄赤铜长戈。
戈刃下悬着三枚方孔铜钱,摇动时没有钱响,只有一声声山石滚落的闷音。长戈前指,山纹光幕离开两根铜柱,向云启天迎面压来;严靖背后的赤铜山则悬在驿楼上方,封住了上空。
左右四名修士同时挥旗,红光从路边升起,斩向月白法相的双腿。
云启天迎着光幕挥剑。
月白剑气横贯驿门,白线从光幕中央一直延伸到铜柱。两根柱上的山纹同时黯下,整面光幕向内崩开。左侧修士还没来得及收旗,旗杆已被余锋截断,断杆抽中胸口,将他掀进崖边的碎石里。
其余三旗同时卷来。月白法相抬臂,三道红光撞上清辉,只激起一圈圈涟漪。严靖的长戈却在此时劈下,凝实的赤铜山脊随戈下沉,三枚铜钱张开,峰影轰然压向云启天头顶。
沉锋上的月色冲天而起,正面劈住铜峰。赤铜山被挡在驿门上方,余势仍压得云启天胸前玄罡一阵震颤,剑气与戈芒碰撞的碎光落到肩上,削去一角衣料,在罡衣上留下一道深痕。下方石道裂开数尺,崖侧的老人被震得伏在地上,身旁同伴慌忙撑起护罩,将他拖向阵外。
严靖目光一厉:“把他围住,别让他退出阵去!”
两名持旗修士掠向驿道后方,旗光重新连上铜柱,另一人则抢到崖边,将胸口受伤的同伴拖离碎石。严靖高举长戈,铜山峰顶剥下一方凝实巨岩,裹着浓厚山意,直砸月白法相。
明月在虚相身后升起。云启天连斩两剑,剑气贯入巨岩,赤铜碎块在驿楼上方炸开。第三剑随月色直上峰脊,严靖抬戈相挡,最下方的铜钱震得横转,连带戈上山意也偏了一线。
云启天左拳随即轰出,金色拳罡越过碎裂巨岩,撞在横空落下的铜山脊上。龙象长鸣与金铜震响同时传遍山口,山脊被轰得倾斜,驿楼瓦片成片飞起。严靖却催住化实的铜峰向下再压,拳罡在峰前崩散,金辉卷回云启天身侧时,他的拳背也绽开一道血口。
三枚铜钱陡然从长戈下飞出,绕着翻卷的金光叠成一环。铜环凝聚的山意穿过尚未收拢的拳罡,扣在云启天左腕,骤然收紧。那一处气血被压回皮肉,铜钱上的山纹灼进伤口,严靖趁势挥戈,一道赤铜锋芒越过山脊,斩向云启天咽喉。
月白剑气截住戈芒,金色炉焰也从云启天左掌升起。薄焰才覆盖腕上铜环便被压得低伏,铜环却在气血反震中稍稍张开,露出极窄的一线空隙。沉锋上的清辉随即落下,剑意穿隙而入,将叠起的三枚铜钱震散。
铜环解开,左腕仍有鲜血滴落。云启天没有停下剑势,斩断戈芒的月光再度向前,新起清辉与之相接,直劈赤铜山脊。凝实的峰岩被撕开一道狭长裂口,严靖横起长戈,连人带法相被迫退向驿门。
“你们在后头等死吗!”严靖喝道。
后方两面阵旗齐卷,赤光越过云启天肩头,冲向他持剑的右臂。月白法相转向后方,云启天挥剑,清辉越过两根铜柱,一剑斩过两旗之间。持旗者手里的赤旗同时撕开,两人胸前护纹破裂,被剑气掀进路旁排水沟。
严靖却在这一刻退进驿门。
他将封套取出来,握在左手。云启天刚回身,便看见他掌上浮起赤铜光。
“再往前一步,我就毁了它!”
云启天看着那只染血的封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