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纹宝盘在两名弟子身前重新稳定,皇朝界印的光芒也铺上了通往城门的山坡。霍玄峥离开盘下,朝陵门走去,峰顶那道钟影仍悬在云中,迟迟没有消散。
云启天沿新露出的山腹石阶往下。石亭已经在头顶远去,亭上七片武意留痕放出的微光却沿石阶照入山腹,在石壁上投出断断续续的人影。他停在一处剑痕前。人影映在墙上时尚有提剑的轮廓,等星辉移开,石面只剩一线发白的凹痕。
阶尽头是一道半开的石门。门内没有棺椁,只有一条极长的廊道,地上散着碎裂的镇岳玉符。碎片上积尘厚薄不一,埋在最下方的一片已被尘土盖住大半;靠近门边的一片上,还能辨出镇岳道宗的山纹。
云启天停下,看见门侧嵌着一块青黑石牌。
牌上文字被削去大半,只有末尾几行尚可辨认:照陵之钟,不葬一人。后来借路者,留痕勿留名。再往下,刻着一枚极浅的印记,形似残缺日轮,却与玄岳留下的古铜盘纹路不同。
云启天记下残印的形状,继续看石牌背面。
石牌背后还有几道极浅的刻线,像有人曾把山腹中的道路随手画在这里。云启天借一点剑光照过去,发现刻线并未通往棺室,而是在山中分成三路,各自通向一扇石门。其中两条路已被后来加上的黄纹封死,剩下一条通向廊道尽头。最靠外的几笔磨损严重,却仍能看出曾有许多人沿这些路进出。他回望来路,亭角的铃声已听不见了。石牌上细得几乎看不清的一笔,落在山外,才是自己刚穿过的那道陵门。
他将看过的字记在心里,收剑入鞘,继续前行。
廊道中段,散落着一身灰黄道袍和两枚碎裂的玉环。袍下没有尸骨,地上的掌印却一直延伸到石壁上的星纹之下。掌印附近残留的镇岳山意与卫沉川同源,到了星纹下方却忽然变得极薄,仿佛留下掌印的人曾从这条路上消失。
云启天低头查看时,星纹覆着的石壁后响起一声沉闷的叩击。
“是谁?”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星纹封印另一侧传来。
云启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地上的掌印,想起卫沉川所说失踪的前辈,也想起刚才石亭中的人影。
石壁后的人又道:“我听见你进来了。你要是镇岳道宗的人,就先别碰石壁上的封纹,把旁边那枚山纹印点亮。”
这一次声音并不飘忽。话音落下,石壁根部的尘土微微震动,像真的有人在另一侧支撑着什么。
“我不是镇岳道宗的人。”云启天说,“我刚从峰顶下来,卫沉川还在听钟台守着。”
封印另一侧沉默片刻。
“他还活着?”
“他受了伤,但还在听钟台守着。”
一声长长的叹息传出来。老人的语气缓了些:“那就好。我被这道封印困了很多年,还以为他早换了地方。”
云启天看着石壁边缘的山纹印。印上已有数道裂痕,里头的黄光很弱,旁边另有几条陌生的星纹将它压住。他没有贸然按下。
“你是谁?这道封印为什么困着你?”
“我叫卢观山,是镇岳道宗的人。”老人报出名字,“卫沉川入门时,我教过他三年。后来宗门派我上峰查钟,第四声响了,我走进这条路,就再也没能回去。”
“卫沉川说你失踪了。”云启天看着石壁上的封纹,“他不知道你一直被这道封印困着。”
“我往外传过讯。”卢观山道,“每次只送出去一句话,后面便什么也传不动。你见了他,想必也听到了我留下的提醒。”
云启天低头看向那身空袍。石壁后传来一阵轻咳,袍角却静静贴在地上,连灰也没有动。山纹印在他手边微亮,他将手按在剑柄上。
“你说你在这里很多年,”他问,“里面靠什么活着?”
卢观山没有立即答。封印另一侧传来衣袍擦过石地的声响,他的声音低了许多:“里面有一池灵液,我靠它撑着。”
他挪到了山纹印后,声音也近了些:“你帮我把山纹印点亮,好不好?我想出去!”
“只要点亮这枚印,你就能出来?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试?”云启天问。
“山纹印在你那一面。”卢观山答道,“我碰不到,真元也送不过去。你不是道宗弟子,我也不知道你的力量能不能点亮它。”
云启天望向那枚山纹印。黄光沿裂痕泛起,触到外侧星纹便被压回石中,卢观山急促的呼吸却已近在封印另一侧。他以神意察看,星纹深处仍是一片沉寂,只能听见衣袍摩擦石地的声音。
廊道深处有极淡的光传来。云启天收回神意,没有碰那枚山纹印,转身望向光亮所在。
他跨过地上最后一道掌印,向廊道深处走去。背后的叩击忽然急了,敲得石壁下细灰簌簌落下。
卢观山听见脚步远去,语气一变:“等等!前面那道门有归真留下的禁制!”
云启天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廊道尽头,那道淡光忽然明亮。光里有一道门缓缓显出轮廓,门前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法相,也没有任何兵器,只在云启天看过去时抬起头,隔着长廊望了他一眼。
山腹中的天地灵气,随这一眼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