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上那口钟的影子渐渐清晰,亭中的白玉铃忽然自行响了。
铃声尚在耳边,峰下又传来一缕极轻的回音。两道声音未散,云海上的钟影中便传出沉沉一鸣。第四声钟鸣穿过石亭,七片武意留痕的光一齐沉入石台,石亭四角也多出几个人影。有人披甲,有人执枯枝,最靠近石台的灰衣剑客正背对他,像已在这里等了许多年。
亭外的风停了。
“你终于来了。”灰衣人说。
云启天握着沉锋,没有答话。他听得出每个字,却辨不出说话的人离自己几步。灰衣人的脚没有压住地上的霜,声息仍清楚得仿佛站在面前。
灰衣人慢慢转身,脸上仍遮着一层雾。其余人影也看向云启天。火色从甲胄下透出,霜华攀过石亭一角,枝头则开了一朵极小的青花。七片留在石台边的武意残痕,正在他们脚下先后亮起。
云启天想起卫沉川的提醒,目光落向自己脚下。石阶还在,但他投在石上的影子已经先行两步,踏进了亭里。影子的手里没有剑,正向白玉铃伸去。
他抬起沉锋,剑光越过自己的影子,斩向铃旁的空处。
石亭里响起一声尖锐的碎音。几个人影同时后退,唯有灰衣剑客仍立在石台旁。他抬起手,掌中竟也浮出一柄月白的剑。那剑与沉锋相似,却少了岁月留下的细微磨痕。
灰衣人问:“你想把这里的门打开,连来历也不问?”
“你是谁?”云启天反问。
那人没有回答。手中的剑先落了下来。
无顶石亭忽然变得很远。云启天望见万峰在夜色里倒悬,脚下石台仿佛只剩一掌宽;灰衣人的剑光穿过其间,来时无声,及至眼前,整片山色都被照得雪白。空中的峰影向两侧展开,光芒却从四面合来,石亭与退路一同隐没在剑气之中。云启天身周罡衣骤亮,金辉刚照出近处石阶,便被迎面锋芒压得一阵摇晃。
沉锋迎了上去,月白剑气斩入雪亮光芒。两道锋芒相撞,亭中七片武意留痕齐齐震动,近处白霜从亭柱上剥离,化成无数冰屑。灰衣剑上的火焰残影却随之腾起,沿月白剑光压来,云启天身周金辉又黯了一层。
肩上的血还未干,与卫沉川交锋留下的空乏也没有退去。云启天将真元持续贯入沉锋,龙象气血照亮破袖,迎面的火焰被剑气从中劈开,后面叠来的山岳残影却又撞在锋芒上。石台边的武意随之明灭,灰衣人的身形也一阵模糊,唯有那柄剑仍横过群峰,压在云启天身前。
沉锋上的剑光再度凝起,云启天迎着山岳虚影斩去。月白锋芒贯穿眼前峰影,石亭的轮廓在裂开的光中重新显现。他踏过先行的影子,将第二剑送入灰衣人所在的那片残光。
灰衣人掌中的月白剑影被沉锋从中斩断,白光洒满石台。云启天脚下的影子猛然缩回,重新落在他身后。其余几个人影随之淡去,枯枝上的青花却又开了一瞬,才散在风中。
白玉铃安静下来。石台内的七片武意留痕先后亮起,光芒沿中央裂隙汇去,星辉从石中一线线透出。
灰衣人最后望了他一眼,雾里似有一丝笑意。云启天看不清,也未听到什么遗言。人影散尽时,石台下那道星辉裂隙反而亮了一层,露出一道向山腹延伸的石阶。
峰下听钟台上,卫沉川扶着残碑,听见了第四声钟。
他猛地低头。被他压回原位的石钉没有弹出,听钟台却从中间浮起一道极细的银痕。银痕没有冲向山外,而是沿刚显露的石阶沉向孤峰腹中。
卫沉川盯着那道痕迹,脸色难看。
“真有第四声……”卫沉川望着峰顶,扶在残碑上的手慢慢收紧,“师父,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再握传讯玉符,玉符已经冷透。卫沉川取出另一枚备用玉符,刚写下“峰顶钟鸣”四字,字迹便被一层无形的光抹去。他试了两次,掌中只剩平滑玉面。
山外,霍玄峥正在断崖上方稳住宝盘。
第四声钟传到这里时,盘上原本指向陵门的三道山纹一齐转向峰顶。金光从崖下跃起,逼得几名镇岳弟子连退数步。霍玄峥将宝盘压下去,山影与金光相撞,袖口立刻裂开一道长口。
“把东侧观测台撤远!”他喝道,“先保住城门那条山界,别让人往陵门挤!”
星枢楼的老阵师已把青铜阵盘移到更高处。他让两名年轻阵师收起留影石,转而压住崖边新浮出的那道纹路。阵盘上的针影旋了半周,终于指向陵门下方。
“陵门下面还藏着一条路。”老阵师说,“这道阵纹正向山腹里延伸,里面的路正在打开,并不是外面的禁阵破了。”
霍玄峥听见后,朝云中望去。陵门隔着重重金光,早已看不清里面的人。他想到云启天,也想到守在听钟台的卫沉川,眼神愈发沉重。
“卫巡陵使传消息出来没有?”
一名弟子翻出玉符,摇头道:“一直没回音。我刚才试着传讯,字写上去就不见了。”
霍玄峥没有立刻冲进陵门。城门那边的人还在撤离,他将宝盘压稳,盘下山影挡住崖口翻起的金光,才招来身旁两名同门共同托盘。两人一齐接住后,他仍握着盘沿,直到那道晃动的山纹重新定住,才对老阵师道:“我得进去看看。这里能撑多久?”
老阵师看了他一眼:“你把宝盘留下,我能守到宗门来人。若下面那条路继续张开,时间就不好说了。”
霍玄峥握着盘沿,等两名同门接稳,又指向正在盘上明灭的山纹。
“这道山纹暗了,就把宝盘抬高些,别硬往下压。”他说,“两侧山影先护住城门那边,崖口若有金光冲上来,你们就跟着阵师撤开。”
两名同门应声后,他才松开手,转向大胤勘界使:“城门那边的山界,还得麻烦你守着。我进去找卫巡陵使。”
那位使者抬头望了一眼峰顶,点头应下,将皇朝铜印转向东门,叫官署武者把山下最后几户尚未离开的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