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里问你们收药的人,他说送到这里能卖一百八十两,怎么现在只给一百二十两?我背着东西走了三天,你们一句话就少六十两?”
药行伙计站在门口,懒得追他。
“嫌少就去别家卖。现在送药来的多,我们也不能赔钱收。”
瘦黑男人啐了一口,转身往北街走去。
云启天顺着他出来的方向看去。
药行门前挂着价牌,一株赤髓花,标价两千两。
他摸了摸腰间的新剑,继续往回走。
回到钱家药行,钱绍仍在后院核货。云启天没有过去打扰,回房取出古碑拓图,与白石渡的河图并放在桌上。窗外药车来往不绝,他将不认识的古字逐一看过,压在灯下,等次日去书坊辨认。
第二天早上,钱绍带他去了文济书坊。
掌柜听说要辨古字,先打量了一遍两人的衣服,才朝书架后喊人。
来给两人辨字的梁先生是个眼睛发红的老人。他抱着书走出来,把拓图拿到门口,迎着光看了片刻。
“在哪里拓的?”
“在东溪的石场拓的,刻在一截古碑背面。”
云启天将山门描图也放到桌上。
“这几个字应该跟苍陵山的古迹有关。我想知道,图上这条路最后通到哪里?”
梁先生没有立即回答,先翻字书,又取出一部府志,将两张纸压在书页旁比对。
掌柜端着茶凑过来。
“能不能认?这两位还等着呢。”
“你先去忙你的。”
“我给你端茶也碍事?”
“茶放这儿就行,你先出去,让我安静看会儿。”
钱绍低头咳了一声。
掌柜瞪了老人一眼,把茶放下,回柜后拨算盘去了。
直到日光越过半张桌子,梁先生才在纸上写出三个字。
试剑坪。
“前面这三个字我认出来了,叫试剑坪。后面还能看见一个东字,剩下的都缺了。”
云启天将译字纸拉近。
果然是练剑的地方。
东溪那截断碑上尚有如此强的剑意,原来的习剑之地,或许还留着完整剑诀。
“从白石渡能过去吗?”
梁先生翻开府志中的河图,手指沿着图中的河道移动。
“以前可以。这里的河湾改过一次,图上那个渡口已经废弃了。你到了现在的渡口,找北边那条废水渠,应该离图上的路近些。”
他把能确认的两座山描下来,其余地方没有补。
“再往后的路,这本府志里就没写了。你们到了山脚,还得找人问问。”
云启天道了谢,将纸收好。
掌柜见他们要走,连忙从架上抽出一本书。
“你们想找玄岳门的东西,那看看这本《玄岳遗篇》吧,最近来打听的人,好几个都买了。”
云启天接过,翻了几页。
里面多是采气养身的泛论,还有几页讲当地的祭祀习俗,与石壁上的剑意没有什么关系。
“这是山里挖出来的?”
梁先生先笑出了声。
“我年轻时就见过。你们要愿意听,我还能背几段。”
掌柜脸一黑。
“我说它是古迹里挖出来的了吗?我卖本书,你也要拆台?”
云启天把书还了回去,目光落在旁边那册《苍陵药录》上。书中绘着苍陵草木,细根与叶脉都分辨清楚,旁边还附有采收、辨药的文字。他翻过几页,将药录留在桌边,请掌柜一道结账。
他付过辨字和书钱,将译字纸夹进药录。
钱绍将他送到街口。
“我还得留在州府等下一批货,不能跟你进山。往后送信就交给药行,我让人捎回临川。”
“好,也帮我留意着点更好的药,有消息就告诉我。”
“你有钱再来。那一株赤髓花的价钱,能把我们这一船普通药材买走大半。”
钱绍说着,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几名背剑的年轻人从街口过来,为首一人腰间挂着银色剑鞘,衣角绣着细密云纹。他们径直进了对面的药楼,楼上随即有人下来迎。
“也是去苍陵山?”云启天问。
“听药行的人说是。昨晚他们在码头找船,只问什么时候能走,价都没还。”
钱绍看了看对面,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这批货里的几味好药,就是给他们留的。旁人想买,还得等下一批。”
云启天望向楼上。
一名佩剑青年正在窗边站着,掌中托着只青瓷杯。另有人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抬了抬手。
青瓷杯越过窗沿,杯中茶水只轻轻一晃,便落回屋内。青年察觉目光,向街下看了一眼。
云启天已经转身。
钱绍跟上来,领他穿过街角。
“走吧,你要带进山的肉脯,前面那家做得干,放几天也不坏。”
云启天点头,收好包袱。
他在州府补齐进山的衣食与药物,最后买了把小铲。店里试铲时,铲刃一碰便能削掉干泥,握柄上却有毛刺。他借店家的锉磨平,才与油纸一同收进包袱。
出发前一夜,他将药录翻完,几种适合补养气血的灵药,连同根茎叶脉的差别和采收方法,都已记在心里。
金髓草那一页画着两种相近的草。
一种叶脉泛金,根茎暗红;另一种根须灰白,只是普通野草。
云启天将书合上,装进包袱。
新剑放在手边,鞘绳已经重新系紧。他将零散的药、净布和小铲分开放好,装过青玉参的空匣也没扔,采到灵药正好能用。
钱绍来敲过一次门,给了他药行在州府的地址,又告诉他北城门卯时便开。
云启天从包袱旁抬起头。
“你们明天有没有船回临川?我想给贺平捎封信。”
“正好有一趟。你今晚写好,我带过去。”
云启天借来纸笔。写到伤势时,他抬了抬左臂,随后落下“伤已无碍”几个字,又写明自己将去苍陵山,有消息会托钱家捎回。他又请贺平替自己向陈照报一声平安。
钱绍接过信,吹了吹未干的墨,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门合上后,云启天将笔放回砚旁,拉紧装着药录的包袱系带。窗外仍有夜市的灯火,他坐回床边,听着街上的人声,缓缓运起降龙伏虎功。
天亮,他提剑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