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把话戳进了对方防线的破口。
“所以你才急着把那三千亲兵送出去,指望他们能替你蹚出一条去幽州的路?”
他的语调甚至没有半点起伏。
“你真以为那三千人能活着出关?”
他盯着王子腾骤然收缩的眼眶。
“他们在飞狐径连五十里都没跑出去,就被龙骑营的重型床弩钉死在了雪地里,没留下一个活口。”
王子腾整个人扑在栏杆上,手腕粗的熟铁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不可能!”
铁链哗啦啦剧烈作响,他的声调猛地拔高。
“那条暗道只有幽州那边的斥候知道,你们怎么可能算得那么准,除非是……”
他的喉咙突然像被铁钳卡住,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底翻滚的疯狂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让人牙酸的死灰。
秦修平静地替他把话说完。
“除非是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退路,本身就是燕王卖给朝廷的破绽。”
铁栅栏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琉璃灯里的火苗猛烈摇晃。
“他切断你的联络,不是不需要你,而是要在最合适的时候,逼你不得不反。”
秦修站直身子,视线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你只要动了那三千人,通敌谋逆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掉,他也就能理直气壮地打出为你伸冤、出兵清君侧的旗号。”
王子腾双膝一软,顺着铁栅栏瘫坐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
他终于看透了自己在整盘死局里的分量,惨白地扯动嘴角,满脸都是狼狈的苦笑。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雪中送炭,只有敲骨吸髓。”
他把满是污血的脸贴在冰冷的铁杆上,直勾勾地盯着秦修。
“萧景烈已经不需要我了。”
秦修没有接话,只垂眸看着他。
王子腾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抹去嘴角的白沫。
“他要的东西,比我能给的大得多。”
他抬起头,神情混杂着快意与绝望。
“十万兵马在他眼里算什么,他要的是这天下大乱,要的是名正言顺地带兵入关,我不过是他手里一颗用来试探朝廷底线的问路石罢了。”
他的笑声回荡在幽暗阴湿的甬道里,尖锐而凄厉。
“你们今天杀了我,明天燕地的铁骑就会踏破居庸关,这大梁的江山,早晚要毁在你们这群人的手里!”
秦修抚平玄色大氅上的折痕,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你做的事,和你做事的理由无关。”
他弯腰提起脚边的琉璃风灯,语调冷硬如铁。
“不管是受人胁迫还是贪心不足,这通敌的四十二万两铁证已经砸实了,九省大营的兵权也全数交割回了兵部。”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证据够了,后面的事朝廷来定。”
这几个字彻底撕碎了王子腾所有的遮羞布。
他在秦修身后扯着嗓子凄厉嘶吼,双手在铁栅栏上抓出道道血痕。
“秦修!”
牢房深处回荡着铁链疯狂甩动的暴响。
“你别得意得太早,飞鸟尽良弓藏,这大梁的皇座上坐着的,是一头比萧景烈还要多疑的恶狼!”
风灯的光晕渐渐远去,照亮了甬道潮湿的石壁。
“你将来也会站在我这个位置,被他连骨头带肉嚼得干干净净,咱们走着瞧!”
秦修走出阴暗刺骨的地牢,跨过门槛,站在大理寺积雪覆盖的中庭。
夜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在脸上,雪水顺着领口渗进皮肉。
身后牢房里的叫骂声已被重重铁门彻底切断,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停了片刻,随即大步迈进漫天飞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