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跪在阴凉的佛堂里,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吐出来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哑。
“收吧,由着她们去收。”
她扶着香案艰难地直起半边身子,膝盖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王家都倒了,我还死攥着那几串铜钥匙做什么,等着被那群踩低捧高的贱皮子戳断脊梁骨吗?”
她死死盯着佛龛下方那个带暗锁的紫檀木夹层。
“去拿火盆来,把那几口樟木箱子全给我搬出来,动作利索些,别惊动了外头的眼线。”
只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信件全烧了,贾府就还能摘出来。
周瑞家的在门外听得胆战心惊,连滚带爬地跑去茶水房端来了一个烧得通红的铜火盆,哆哆嗦嗦地推开佛堂的门。
“太太,这些可都是大舅爷拿命挣回来的底牌,全烧了,咱们以后在府里可就真成没牙的老虎了。”
王夫人一把夺过那个沉重的火盆,重重砸在青砖上,火星子溅出来燎着了素缎裙摆。
她根本不去扑火,拔下头上的金簪,狠命撬开那个紫檀木夹层,掏出一沓泛黄的信封。
“底牌?”
火苗猛地蹿起,映亮了她眼底密布的血丝。
“这是催命符!”
她把那些信件整叠扔进火盆里,看着纸页在赤红的炭火中卷曲发黑。
“他王子腾通敌谋逆的铁证若是被搜出来,整个荣国府都要跟着他去刑部大狱里垫背!”
。。。
这边的火盆烧得正旺,大理寺最底层的诏狱里,寒气却顺着石缝往骨头里钻。
常年见不到天光的地牢深处,墙根底下的绿苔混着发霉的稻草味,直往鼻腔里钻。
王子腾穿着那件被雪水浸透的单薄囚服,盘腿坐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手腕上的铁镣压在膝头,勒出几道深紫色的淤痕。
他不言语,死死盯着过道尽头那一点逐渐靠近的灯火。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沉闷有力,最终停在粗大的熟铁栅栏门外。
秦修披着那件落满积雪的玄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琉璃灯,连披风上的雪水都没顾上抖落,便径直拉过一张长凳坐了下来。
隔着生锈的铁栏杆,两人冷冷对视。
秦修把琉璃灯搁在脚边的石板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件与生死无关的闲事。
“通燕的事,认不认?”
王子腾盯着那盏油灯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突然怪笑了一声。
笑声扯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浑然不觉,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铁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如今都这副德行了,认与不认,难道还能逃过那挨千刀的凌迟大罪?”
他靠在发霉的墙壁上,抬起带着泥垢的手,隔空虚点着外头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秦修,你们这些人自诩忠臣良将,觉得把那四十二万两现银的账本拍在金銮殿上,就能扳倒我这棵大树。”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我告诉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活命。”
秦修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看着对方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四十二万两白银填进去,三千精锐兵马送出关,拿朝廷的血肉去喂北边的狼,这也是王大人所谓的活命之道?”
他的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铁栏后的枯槁面孔。
“你当真以为九省大营那十万兵马是你护身的硬壳,只要逃到幽州,燕亲王就会八抬大轿把你迎进去当座上宾?”
王子腾脸色骤然铁青,腮帮子的皮肉剧烈抽搐。
他一把抓起身下的湿烂干草,砸在铁栅栏上。
“你懂什么!”
干枯的草屑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中间,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神情狰狞。
“这朝堂上哪有什么清白人,你以为萧景烈是真的看重我手里的那点兵权?”
他死死抓着栅栏,指节被铁锈磨破。
“这几年来,我像条狗一样往幽州运粮食、运铁器,连火器营报废的图纸都让人临摹了送过去,换来的不过是他不痛不痒的几句敷衍。”
他额角青筋暴起,喘息声愈发粗重。
“我若不送,他随时能把那些暗中往来的密信抖露给都察院,我全家的脑袋一样要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