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将那句恶毒的诅咒连同大理寺的寒风抛在脑后,荣国府东大院的梦坡斋里,早已被一股大祸临头的阴郁气息彻底笼罩。
贾政将那支浸透了朱砂的狼毫硬生生摔在黑漆书案上,笔管弹跳着滚落青砖,溅在手背上的几点猩红也顾不上擦拭。
那张往日里自诩端正的方正脸孔如今枯槁消瘦,两腮深陷下去,眼眶周围泛着暗沉青黑,盯向下首垂立的长随单大良。
“这道请罪的折子,今日务必赶在午门落锁前递进通政司的衙门。”
单大良跪在案前打着寒战,额头贴着冻硬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折子里老夫写得清清楚楚,王氏私自挪用公中银钱去填补她娘家的窟窿,全属无知妇人背着主君干下的悖逆蠢事。”
贾政两手攥着那份刚刚吹干墨迹的折子底稿,纸页在掌心里抖得哗啦乱响,嘶哑的嗓音像是破损的风箱在拉扯。
“老夫在工部当差十数载,向来恪守圣贤教诲,绝不曾沾染王子腾那逆贼半分通敌叛国的腌臜勾当。”
“只要将这份陈情血书呈递御前,圣上明察秋毫,自然知晓我贾存周是受了姻亲连累。”
单大良咽了口唾沫,趴伏的身子缩成一团。
“老爷,大理寺的官差把街口全拿鹿砦封死了,连只野雀都飞不出去,咱们的人根本摸不到通政司的大门。”
贾政重重一掌砸在桌沿,震得案头那方端砚歪倒半边,墨汁险些泼洒出来。
“从后街堆柴炭的倒座房角门溜出去。”
“带上老夫的名帖,去走通政司右参议吴大人的路子。”
“平日里六部衙门的同僚,没少收咱们荣国府按季送去的程仪碳敬,遭逢此等关头,总该念着旧交的情面行个方便。”
单大良咬着后槽牙接了底稿,死死塞进贴身棉袄的夹层,贴着墙根一溜烟退出了屋子。
日头自窗格外缓缓沉入厚重的铅云,贾政在梦坡斋那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千层底布鞋将光洁的砖面踏出一道虚浮的灰痕。
他两只手在胸前反复搓动,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干瘪的皮肉,泛起一层暗红。
北风卷着散碎的雪粒撞击破损的窗纸,发出撕扯般的呼啸,吹得案台上的牛油蜡烛明灭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荡的黑影。
只要外头廊檐下有一点野猫窜过的动静,他整个人便会剧烈震颤,死死盯住紧闭的门扉,生怕下一刻撞进来的就是提刀佩索的差役。
天色彻底黑透,屋里冷得哈气成霜,书童甚至不敢进门添炭。
单大良终于跌撞着推开屋门,脚底带进大片黏稠的雪泥,整个人扑倒在门槛内侧,胸膛起伏得如同脱力老牛。
贾政抢步上前,一把薅住单大良的领口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手背上的粗筋虬结暴起。
“折子递进去了没有?”
单大良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几句回话。
“回老爷,折子托了吴大人的内线,已经顺顺当当送进南书房的御案上了。”
贾政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拽着领口的手缓缓卸了力道,往后退开两步,有些佝偻的腰背重新勉强直起。
“宫里可有朱批传出来?”
“圣上看了折子,是下旨申饬老夫治家不严,还是直接着令顺天府锁拿王氏过堂?”
单大良跪在地上不住摇头,嗓音里浸满了哭腔。
“没有,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小的在宫门外头的茶摊上足足冻了两个时辰,里头静得如同深井一般,连平日里常来府上打风秋的夏太监,今儿都称病封了私宅的门。”
“小的托人递进去的一千两通汇银票,全被门房原封不动扔到了雪堆里。”
贾政脚下踉跄了半步,追上前厉声喝问。
“那六部的故旧呢?”
“平日里与老夫诗酒相和的同僚,就没一个人肯在御前替荣国府分辩几句?”
单大良抬起沾着泥汤的面孔,连连磕头。
“老爷别提那些同僚了,眼下满城都在传王子腾通燕谋逆的铁证,那些官老爷躲咱们比躲瘟疫还要避之不及。”
“小的去敲工部左侍郎的府门,连门房都没能跨进去,里头直接泼出一铜盆馊泔水来。”
“门子隔着门缝撂下狠话,说是主家早有严令,谁敢沾贾家的门槛,立时打折腿扔去顺天府。”
贾政僵在原地,脸面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痛。
朝廷既不降旨问罪,也不下发朱批申饬,甚至连一句斥责的口谕都欠奉。
这种压迫比直接降下一道拘捕的铁令更叫人骨肉生寒。
“留中不发,圣上这是连自辩的生路都要彻底掐灭。”
他跌坐进太师椅里,宽大的袖口掩住枯槁的脸面,指缝里溢出干涩急促的喘息。
“我贾家承袭百年的国公基业,万万不能毁在一个内宅妇人的手里。”
他腾地立起身,将书案上留存的折子底稿抓成一团,大步跨出书斋,直奔正堂荣禧堂的穿堂而去。